这是一个100多年的老问题。如果你出生在1949年，今年75岁了，生理年龄确实老了，但作为学者，我们不能这样衡量。你是最为标准的“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人，你其实是一个新人。解放前的人，哪怕是个小孩，也是旧人。崔健有一首歌，叫“红旗下的蛋”，在这之前的历史，被称为“解放前”。
“下蛋”之说，应该换成另一首诗歌的名字“时间开始了”——通俗易懂的说法，叫做“解放后”，这等于说时间开始了。那么好了，你1956年上小学，1966年那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时，你刚满17岁，高中二年或者三年级，但你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因为当年停止高考，你当然想不到这一停就是10年。然后你去了基层，可能是工厂，更可能是农村，这个就不细说了。
再说50后出生的人，绝大多数50后，都停留在初中9年文化程度以下，而且中间停课几年，基本算是被毁掉的一代，60后好一点，住在城镇的绝大多数60后，中学算是念完整了。70后比较幸运，但远没有当代化。80后是我最为欣赏的，那10年是解放后中国相对最为自由宽松的时期，但生活算不上富裕。80后是承前启后的一代，既能忍忍，又能先锐。90后乃至00后，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些眼下30岁上下的人，是天生的个人主义者。按说这是好事情，给自己谋划一个好前程，是人生第一要义。但是从社会与知识分子的角度，确实有另一种要求。如果是学者或者教师，你们这些30来岁的人被40多、50多、60多、70多岁的人压得死死的。所以不能要求你们做那些做不到的事情，但我就此打住，以免跑题。
话说回来，别看你今年75岁了，已经是爷爷了，但你的身份，其实是新人。我以上提到的50、60、70、80、90、00后，虽然各自具有时代特征的差异，但只是量变而不是质变，可以笼统地称之为新人的不同阶段，就像社会主义有不同阶段一样。
作为新人中的老人，我知道70后极可能不知道的刚刚开始的10年之历史片断。比如，当时有一本特别有名的杂志，叫做《红旗飘飘》，是1957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创办的，主要刊登党史及回忆录，也有理论文章。有兴趣的70或80后们，你们可以想办法找来读读。为什么？呵呵，因为当时的文人写文章的文笔和朴实都强于当下的文人，去掉观点已经过时与否的问题，今天，已经找不到像点样的笔杆子了。我这话不是随口乱说的，在我15岁左右的时候，读过几期《红旗飘飘》杂志，里面的文章我都读过，比如回忆党的地下工作者钱壮飞等，我都是带着感情阅读的，觉得真是了不起。
但是，与本文标题有关的，却是一个大讨论，关于“厚今薄古”还是“厚古薄今”的争论（这些理论文章，我不记得是否从《红旗飘飘》杂志上看到的，但肯定是读过）。毫无疑义，共产党主张“厚今薄古”，我们不要以为当时的背景是1958年的大跃进，就否定“厚今薄古”，这个说法在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共产党宣言》里，是被清晰阐述的：“共产主义革命就是同传统的所有制关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毫不奇怪，它在自己的发展进程中要传统的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
后来，在1966年开始的10年期间，尤其在1975年前后，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多次引用马恩的《共产党宣言》和马克思的《法兰西内战》中关于巴黎公社的论述。都意味着与旧文化决裂。这里的旧文化，包括宗教和道德、家庭观念、国家和民族观念。当时的种种说法，都有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作为理论基础，因此，我们才与苏联争论，我们认为他们搞特权阶层、特供之类，与资本主义国家“和平共处”，从而背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是搞修正主义的“苏修”。60年代初我们有著名的“九评”，都是一些大笔杆子写的。换句话说，在尝试新制度方面，我们比苏联更加激进。
让我们将目光移到解放前，从1900年到1949年，与本文标题有关的，主要是新文化运动，主将一个来自共产党，即陈独秀。另一个来自国民党（这倒也不一定，但相比之下倾向明显），即胡适。他俩在《新青年》的旗帜下联手，一个40来岁，一个20多岁，主张白话文，打到文言文——现在是2024年，你们看文言文是不是被打倒了？当然是的，所以，凡今天主张复兴儒学的，要恢复原样。首先你们要用文言文写作，要用古文，要穿长衫、要磕头作揖，而不要握手，结婚要坐花轿而不要穿西式的服装。这些仪式感，是十分重要的，因为它证明传统文化还是活着的。但是非常遗憾，你们现在用白话文写儒学、开儒学会议的时候，见面不是作揖而是握手，更不对着学术长辈磕头。这就很不好，复兴的不到位——也许有人反驳说，现在有这样的学校啊，名称上不叫“大学”而叫“书院”了，服饰也是古代的，也作揖磕头的——我和你说啊，这不是生活中的现实，而是表演中的现实，它在陈独秀和胡适的时代就开始逐渐、逐渐死掉了。用一个蹩脚的说法，在解放前就已经“新青年”了，我们现在是解放后的第几代青年传承了，难道我们还不如解放前的“新青年”吗？
的确有人想在今天做解放后的老青年，这些人的脑子比陈独秀和胡适还要老。而且说起话来，没有精神负担，比如，有人堂而皇之地想把马克思主义与儒家思想结合起来。你们难道没读过马恩的《共产党宣言》吗？不知道其中说到的两个“决裂”吗？没读过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吗？不知道国际共产主义绝对不是民族主义吗？不知道马克思主义认为古代思想、中世纪的社会，比资本主义和商品经济的社会更加落后吗？究竟是喝了什么迷魂汤才能信口雌黄，置最为基本的马克思主义常识于不顾么呢？
现在，以马哲为一方，以“中哲”为另一方，相互抛媚眼，做一种根本谈不上学术严谨的结合。更有甚者，做西哲的，有的也跟着凑热闹，因为是行内的，我就不多说的，因为统一战线的需要。作为一种提醒，我想提到《人类简史》的作者，犹太学者赫拉利。换成我们这里，赫拉利本应该大力称赞犹太文化传统有多么了不起，应该赞扬犹太教和犹太经典《塔木德》是多么了不起。但他说，这些来自他所属民族的传统文化典籍，都是他的古代家乡人根据古代的社会与人生经验与想象力，虚构出来的一套故事。全部的价值在于你要相信这套故事，只要你不信它，或者假装相信，在行为中敷衍了事，那么传统文化就渐渐死去了。但这很难，因为它得体现在举止言行之中，活在这些道德训诫的里面。比如，在“安息日”里不可以看手机，要参加宗教仪式，这倒也可以，但是老祖宗立下的规定，在“安息日”不准刮胡子修指甲、不准用化妆品，也不准使用肥皂和其他代用品洗澡，就连上厕所也不准撕手纸，而要事先将手纸撕好，以留着备用——这一切都是出于本来的纯洁与庄严肃穆的需要，除了对人的自发性本能的压抑，我们从中看不出这些规定与马克思、弗洛伊德、爱因斯坦、德里达的学术成就有任何关系，我这里列举的著名人士都是犹太人。他们的成就，与犹太教及其规定的节日“安息日”之间，没有丝毫关系。
以上，我们明显看出来，无论在古代世界的哪个角落，精神上都被宗教与迷信笼罩着，即使孕育着后世科学之光的古希腊哲学，也要最终求助于神，或者终极的善，这是由于还没有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尤其是实验科学。这个进程要经历文艺复兴回归人性与启蒙时代反对神权压迫，第一次人类思想大解放。
反观我们自己的历史，我们不可以说我们的什么朝代文化兴旺，就相当于西方的文艺复兴时期或者启蒙运动时期了。严格的说，由于缺少现代科学的背景，我们的文化中没有这两个时期，春秋战国有百家争鸣，而到了汉代独尊儒术，这个正统一下子就直通到19世纪末，到了中国有了铁路、有了电报电灯照相术，有了大学而非古代书院，有了医院而非古代的郎中的时候。在这个时刻，旧文化人，有了切己的痛苦，因为不再有“高考”，废除科举了。鲁迅笔下的孔姓男子，没有办法靠“乙己”的一技之长讨生活了。孔乙己知道“回”字有三种写法，但他这种曾经的才华，只在已经被废除的八股文考试中才有可能派上用场，而现在只能引起人们不屑的哄笑。
就以孔子的《论语》而论，孔子的思想完全不在现代社会生活的环境之中，一切道德都有时代性。如果孔子曾经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么我们作为现代学者，难道可以径直地对这句话加以拔高，说这里有宽恕、宽容乃至自由精神？我们用现代科学与哲学的术语强加给孔子，这就像是递给孔子一个他根本就不认识的显微镜，以便成百倍千倍地放大他的《论语》中的思想精华。然后，我们的学者觉得从古代经典中发现了宝贝，甚至能够启发我们当代思想——这就太没有出息了，我们忽视了孔夫子的这句话是有上下文整体语境的，是与他的等级思想连在一起的，他不可能超越所处时代，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够智慧，而是因为他的时代既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智能手机。
一个时代的人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即他无法超越自身而精确地预见未来。在这一点上，试图从古代中国思想中发现现代思想元素的人，从陈独秀和胡适那里大大地倒退了！是由于思想能力的枯竭还是现代文献资料的匮乏，使我们的学者不得不求助于中国古代思想呢？我们从前阔过，但这人家都知道，整天把这事挂在嘴边，孔子也会觉得后代没有出息的。有出息的文人是当代文明的创者者。《今日简史》的作者，犹太学者赫拉利认为，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和犹太教无关，从犹太教推不出物理学。这就像现代生物学与基督教无关，从基督教推不出现代生物学。按照这个思路类推，如果我们承认哲学是一种科学和学术，我们凭什么相信可以从类似《论语》这样的中国古代思想经典中能推出当代科学的元素呢？
赫拉利这样写道：“爱因斯坦是犹太人，但相对论并不是什么‘犹太教物理学’。不管多么相信犹太律法神圣不可侵犯，又与E=mc²有什么关系呢？相较之下，达尔文是一名基督徒，甚至在剑桥读书时还打算成为英国国教的牧师。这代表进化论是基督教理论吗？要说相对论是犹太教对人类的贡献，就像说进化论是基督教的贡献一样荒谬。”（中译本，第175页）
接着说：我们能说爱因斯坦背叛了犹太教吗？说严重了，他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不理睬就可以了，尽管他是一个犹太人。相对论只是他对于科学问题本身的专注而导致的科研成果。我们能说达尔文背叛了基督教吗？说严重了，他并没有这样的自觉，不理睬就可以了，尽管他是一个英国人。进化论只是他长期收集生命物种的而导致的科研成果。
或者我们不承认哲学是科学，那么我们可以按照古人具有宗教色彩的思想引发出现代中国哲学，但是千万别把这样的哲学叫做“科学”。或者我们承认哲学是科学，即使是一门极其特殊的科学。那么，作为科学的哲学可以和物理学中的相对论相提并论，如果思维也有规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