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
文摘
2024-10-18 13:31
广东
穿过短短隧道从粤入桂，321国道两边最多的是加油站汽修店，外皮尽沾黄尘，如经历苦战，惫懒麻木。岸边码头满布驳船，静止死寂，西江比黄河还浑浊，仿若泥流慢慢移动。又是三江合流之处——浔江与桂江在梧州汇为西江，经由封开、郁南、德庆、肇庆，分裂为珠江冲积平原上血管一样的水网，最终缓缓入海。据说有时也有两色江水，桂江碧绿，浔江浑黄，故临近两江交汇的桂江之上有鸳江大桥——鸳鸯的意思。更早的桥在鸳江大桥之北百米，桂江一桥，刚建好的时候叫梧州大桥。站在桥上，会惊奇发现梧州老城被一圈十几米高的堤坝团团围住，像居于桶底。墙壁廊柱遍是黑色的霉斑污渍，路边突兀的榕树张牙舞爪盘根错节，即使无雨，全城也充满水汽，腐败黏稠，怪诞惊悚。站在桂江一桥还会惊讶发现，这桥和眼前的鸳江大桥一样高悬。老梧州城地势不高，自古水患频繁严重。远至宋代就有记载，开宝七年“大雨坏梧州仓廪，漂流民居”，太平兴国七年“九月，梧州江水涨三丈，入城，坏仓库及民舍”。明代梧州最繁荣，洪武年拓展城池，成化二年，总都督御史韩雍将城墙增高一丈，他死后第七年，梧州城最终经受住洪灾的考验，但结果也十分惨烈：“漂没民居数万，推移州岸，城几没”。1924年拆除城墙，洪水更为肆虐。上世纪前五十年，平均每十年就有八年水上街，所以梧州骑楼一层特高。1915年洪水最大，沿河街道水最深超八米，部分街道水上三楼，二层以下房屋大多水没檐口——1915年水位达27.07米，而桂江一桥的西端桥面高为29.6米，高高在上，以保万无一失。1994年6月梧州三次受淹，洪水水位26.5米，市区最大水深达7.91米，历时十天。此后，政府决定修建堤防，十几米高的围城堤坝原是城墙的旧址。南门地势最低，历史上只要有洪水，南门皆没。现在城南面江的堤坝极高且厚，甚至可容一长排店铺深凹其中，卖得都是长期默默无闻现在赫赫有名的六堡茶。默默无闻，是因为六堡茶和红茶一样，清代以来都以出口为主，墙内开花墙外香。六堡茶价格低廉，梧州船运便利，远渡重洋的茶叶迅速走红，大量出口至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南洋酷夏溽热，六堡茶成为当地华工解渴除瘴、消暑祛热的“良药”。走进南堤店铺，老板娘一开口也说：“喝六堡茶，首先要的是保健效果。”为什么能保健，能有多少效果，她当然说不清道不明。去问其他人，最多也只能现身说法，例子常为“在外地水土不服，一喝六堡茶，浑身舒畅，排毒养颜”之类。这自然导出“六堡茶越陈越好”的结论——不管好不好，价格是一定随时间涨上去的，而名气也是因玄之又玄的“效果”大起来。我所担心的是这本是堤坝一部分的卑湿房间，茶叶就这样放在竹篓里，仅仅盖着棉布，会不会腐坏？老板娘笑着解释，这里只是展示，有专门仓库存茶，但眼见篓子里的茶一把把卖出去。而她又说，仓库的茶也不密封，湿度同样不低，百分之六十到八十——千万别影响茶叶转化。转化是什么味？陈香，药香，槟榔香……喝了几种标注为各种香型的，口腔里确凿无疑是“仓味陈味”——和之前喝到的六堡茶差不多。老板娘继续解释，等过了头两泡会越来越好，其实光洗茶，就冲水两遍，那应该是第五泡吧。她又提起家里的老爷子喝六堡茶一辈子，九十多岁高龄去世，好像自圆其说：这茶不但能喝，还真能延年益寿。我感兴趣的是老爷子——从广东台山迁徙来梧州，经营茶叶已有四代人。我曾两次去台山，名副其实的侨乡，城区也遍布骑楼，重修后比梧州干净明丽。于是和老板娘聊起来。她一个劲笑，似乎看到老乡，一直说：“我们家乡是好，是好。”但她又不知道好在何处，只和我说每年回去是祭拜祖先，乡村有祠堂马路稻田。我向她问起台山最著名的企业家，与她同姓的陈宜禧，还有他主持修建的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新宁铁路（台山旧称新宁），她也完全不知，更不用说为什么前人从依山傍海的台山，溯西江而上来到梧州。梧州很早就是岭南的门户，水路便利，公元前214年灵渠开凿，桂江成为从北进入岭南的主要水道，浔江将云贵与岭南连接起来，“地总百粤，山连五岭，唇齿湖湘，噤喉桂广”。南越王赵佗以其族赵光为苍梧王，治广信，梧州就是取“苍梧”之梧，现在还有苍梧县，不过县址已搬去六堡镇以东。南越灭亡，汉设交趾刺史于梧州，辖岭南九郡，梧州遂成为岭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西南巴蜀的货物沿南盘江东下，到梧州后再转桂江、灵渠北上中原；海外进出的货物，也在梧州中转。梧州是当时岭南极繁华的商业城市。三国至唐代，梧州衰落，加之大庾岭道开通，海外贸易发达，岭南中心移到广州。战乱频繁，东汉苍梧郡人丁达到顶峰之后，晋唐宋明都再未达到，即使拓城最盛的明代，梧州也遭遇多次瑶民反抗围城，广西之乱长达百年。更彻底的毁灭在清咸丰年间，广东佛山天地会进攻广州不成，沿江西上，在梧州勾结土匪，从咸丰四年到七年连续五次攻打梧州城。梧州军民以死抵抗，最终城池沦陷。天地会入城烧杀抢掠，屠城三日，五万人口的梧州仅剩一万多，历代城池、街市、府衙、学宫、寺庙、坊表、楼阁、营垒、驿站、商肆多毁于炮火。现在的骑楼是近代出现，也是梧州最近的荣光。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三，英国与清政府订立协约，其中《续议缅甸条约附款》专条规定，梧州府为通商口岸，并同意设立领事署。同年五月初五，梧州正式设立海关。六月初三，梧州正式开放为通商口岸。梧州通行轮船，缩短货物运输周期，提高货物运输量；进口货物税率低，且纳税后，运入内地销售不再纳子口税。于是，大量洋货由轮船运输，涌进梧州，以至梧州当时称为“小香港”。我不知道老板娘的祖父，老爷子是不是那时迁徙至此。她给我看黑白照片，只有一位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人已逝去，故事不再清晰，留下来的是回乡的习惯与六堡茶生意。“十几年前普洱茶火的时候，我们还拿过一批熟普。就是普洱熟茶，你知道吧，和六堡茶工艺差不多。想着放放也会升值吧，但市场一下子就不行了，两百多万的货压在仓库……散卖吧，谁会来梧州买熟普，都是买六堡，再说那几年六堡也不好卖，”老板娘继续聊她还记得的往事，像是回味绝地逢生的战役，“还好这些年老茶又吃香，东莞来了几位客人，看我们有这么多老茶，就全拿了……”我笑着听，想着要不要告诉她，熟普和六堡茶现代工艺其实是同门师兄弟，渥堆发酵的熟普没必要存放，莞仓普洱据说可供全国十年之用，还有她说六堡茶不好卖的那几年，可能是因为日本实施严格的农药残留限量标准，六堡茶退出日本市场，出口量逐年走低……不说了，退出门。骑楼城到处维修，三总府全然是新的，北山上一百年的自来水厂和第一座中山纪念堂是孤立无援的偶像，被密密匝匝的骑楼、单调乏味的赫鲁晓夫楼、徒有其高的商品房包围，正在崛起的新楼已超过山顶。
见识茶会
必须要像来到这里一样，忍受从这里开始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