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呢？

体娱 2024-10-17 15:27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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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那十年，可能再不被记忆，最终被清零。这是怜万一，也是悯自己。

原标题：《万一呢？──追念我的“荒友”孙万一》

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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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月十五，元月就走了一半，我不能再耽搁，一定要写下这篇悼文。

汉语里，人们讨论一件事的或然性时，总会用到这句话：万一呢？但我发誓，从2023年1月24日起，不管怎么纠结，我再不会问这个话。因为，它深深刺痛了我，我想哭。

为什么？因为，他走了！

我交往最深、亲情最厚的“荒友”走了。他的名字叫孙万一。多少年了，我们叫惯了，从不称他姓，而随随便便“万一”、“万一”地叫。这可是超过半个世纪、且在高寒深雪荒原里结下的交情，还有必要唤他大名吗？

“万一”这个称呼多亲切！以往聚会，大家都惦记万一，总是在群里问“万一呢”、“万一来吗”、“他最近好吧”？顺口，一点不外道。想到从此后，我们再不能跟他聚会、再不能跟他攀谈、再不能跟他互致问候，我痛。

他才69岁，走得太早也太仓促了吧？虽说我们这些荒友，最小的也接近了“古稀”了。走到外面，都被称作爷爷奶奶，可我们心里还总觉得不老。这种心理效应，多半来自北大荒那十年。那时候，我们才十五、六岁，整天厮守在一起，烧荒打火，伐木归楞，同饮一片塔头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印象太深，交情太深，恨不能同生共死。

因为活在这个记忆里，我们就觉得还不老。可每当有人真的先我们而去，走得又很“急”，特别是像万一这样的“亲哥们儿”，让我的心一下就塌下来，悲观极了。我思忖，早晚有一天，我们都会泯灭没在荒老之地。而我们那十年，可能再不被记忆，最终被清零。

这是怜万一，也是悯自己。

其实，前几年我经历感染高烧，在思维逻辑时断时续之际，胡思乱想中竟有过一闪念：万一呢？他会不会也……？因为，万一的肺疾已延宕多年，他因此体质羸弱，难以远足。此前他已经有好几次没来我们的聚会了。我那一念，多半来自好久不见他的心灵感应。事后知道，他确实正被病毒折磨着，痛苦至极。

万一的肺疾，是北大荒高寒天气“所赐”。从上呼吸道感染到支气管炎再到“老慢支”、肺气肿，他在很长时间里气息艰难，日子不好过。我们干着急，没办法。大约几年前，我们几个哥们到他在琉璃河的居所探望。那时，他虽远非健壮，但还是和我们聊了几个小时，也一块吃了饭。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餐聚”。

民警直截了当说，你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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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万一相识，是在1970年夏天。他那时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报务训练队结业，分配到一师64团。我奉领导之命去孙吴县南山报训队驻地接他和另两位哥们儿。我记得，那时其他人都走了，屋里很是狼藉，碎纸、旧书和破烂一地。分配到我们团的他们三位，正眼巴巴地盼着来接的人。

万一浓眉大眼，鼻梁挺拔，脸型偏瘦，面色潮红。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到他，立生亲切感。他是那种特有亲和力的人。说话诚恳，待人热情，不骄不躁，一见如故。我们乘大卡车一路行走40多公里，到达64团团部辰清，已是傍晚。

其实，万一是个极普通的人。同黑龙江兵团数十万知青的绝大部分一样，他身上并没什么特殊、奇巧的故事。可是，因为他太普通，普通得就像奔腾大河里的一滴水，反而在光曦折射中透出晶莹。

万一最大特点，就是敦厚诚挚。他永远真心待人，话不多却实实在在。他最恼恨的，就是“虚头八脑”。日常时节，无论下地上山，割草拉柴、值班站岗以及冬天的苦活“刨茅楼”，所有卖大力流大汗特“熬人”的活，他都干得极其认真，从不惜力也无怨言。时间久了，他这种吃苦不计、达观为人的品质，赢得了众多的朋友。

最能说明他厚道的一件事，是1971年他的回京探亲。经过几十小时汽车换火车的折腾，以及车厢人满为患只能享受“站票”的劳顿，他和另一荒友终于到了北京站。两年多没回家，自然欣喜异常。同行的哥们因父母在五七干校，要办理转车手续，让万一先在广场照看行李。正在这时，一个穿一身“国防绿”（没有领章帽徽）的年轻人走过来，一脸焦急相。他开口对万一说，我是某部的，探亲归队，在北京站转车被小偷偷了钱包，钱丢得一分不剩，买不了回队的车票，特着急，你能先借我点钱吗？我归队后马上把钱寄还你。说着，这小子在一张纸上写了地址姓名，并要了万一的通信处。

一切都那么自然得体。那身绿军装，也给他添加了光环。万一听罢此人“诉苦”，急人所难的“毛病”一时三刻就“犯”了，并且“犯”得相当大发。话没多说，立马掏钱。先是给了对方车票钱，接着又安慰一番说，我再给你一些，你在路上用。就这样，除了一点零钱，万一倾其所有，都给了这小子。要知道，那时我们所挣不多，除了日用，都攒下来准备探亲。结果，就这么一场苦肉计，让万一倾囊而出。拿了钱的小子千恩万谢，瞬间消逝在广场人流里。

办转车的哥们，老远看见万一跟一陌生人说话，等走过来，万一的“壮举”已“铸就”。哥们问：这人谁？万一说：不认识。哥们再问：他干嘛？万一说：借钱。借多少？答：我除坐公交车的钱，都掏给他了。哥们说：嗨！你怎不等我回来？万一说：他急。

那哥们后来回忆：我当时就觉得这里有诈，可一看万一，竟是满脸的舒展，我不好挑开，就一块儿去乘公交车。

探亲假马上到期了，万一压根没收到“一身国防绿”的汇款，这让他感到了不祥。不得已，到了北京站派出所。民警直截了当说，你被骗了。这个人冒充军人已经几次在车站行骗，我们盯了不少天，但他相当狡猾，专捡你这样的人编一套瞎话儿，蒙的你五迷三道。下回千万留心眼儿吧。听到这话，万一悻悻回家。

事还没完。万一回到辰清，如实向组织做汇报了。当时，他正积极入团。结果没想到，这件“好心好事”，被一些过于“认真”的人，认定为阶级斗争觉悟不高，帮助了坏人，犯了原则性错误。大伙私下为他抱打不平。他心里冤枉，可嘴上却一个劲儿劝大家：“没事”、“没事”。结果，入团一事暂时告吹。

我们中，不断有人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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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万一在右安门附近的家。那是一片老房子中的两间。屋子不大，干净利索。墙上有个镜框，里面是他父亲穿军装、胸前缀着人民解放军胸牌并挂着许多勋章的照片。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长大。老太太一脸慈祥，非常客气，让我们在家里吃饭。

后来万一结婚，我们又去了一次。那时手上拮据，只和另一哥们共同送给新郎新娘一盏台灯。台灯上是那种带花草图案的玻璃灯罩，挺喜兴的。

再后来，万一到陶然亭附近一家区属企业北京绣花厂工作。记得有一天，已经凌晨两点，一阵电话铃声让我一惊。接通后，原来是万一。那时因工作需要，我住办公室，为工作性的文字，点灯熬油，常到凌晨。万一打来电话，是知道我肯定没睡。于是老哥俩东聊西侃，述说各自际遇。万一说，他们正在忙活绣领章肩章，为即将开始的军改做准备。我问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经常加班。说时，我听出，他工作上还是那劲儿。

这样的电话聊天，有过多次，而且聊起来没完，多是一两个小时。现在想，我们之间的这“煲电话粥”，真难得。如今，万一没了，再无机会。

又后来，绣花厂改制，万一下岗。他与妻子一起做些商业上的事情，养家糊口。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事，必有艰窘。但让万一说起来，却仍乐观，没有丝毫晦气和怨艾。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时间流淌如过隙，一瞬即是半世纪。因为生命跑得太快，有时对我们早年在荒原上遇到的事，竟不敢去细想。因为那里有哭，有乐；有悲，有喜；有难，有成；有顺，有涩。可是，万一这一走，让我心里翻江倒海，什么事都想起来了，欲罢不能。

古人有句：人生由来不满百，安得朝夕事隐忧。我念万一，那是相信，哥们儿往事，尤应放言放歌。还是那句话，我们这一辈儿，已在晚年。隐忧不述，既对不住自己，更是放弃了一个年代的流光。

岁月如剪刀，经常把过往剪得七零八落。我们这一代，也就是离开家乡或在黄土高原插队，或远赴祖国边陲屯垦戍边的“知青”，如今最小的，也已经过了七十岁。我们中，不断有人离去。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处在生涯晚期，也迫近告别人生舞台。如果我们木然，忘记把那段人生中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终将遗憾。寻找、追忆、怀念和抒发，应是我们不懈的责任。

万一的走，使我不能不流泪。繁忙时流，孤独时更流。这是岁月的惦念，生命的结交，更是不忘韶华！

“万一呢”，你在哪？

注：孙万一，北京人，1953年生。1969年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三团上山下乡。1970年选送兵团一师报务训练班。同年结业分配到一师六十四团团部警通排报务班。1972年调一师师部通讯站。1978年返城回京。

2022年早春

作者：向前

文章获作者授权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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