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
第272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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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继续来聊聊教育的事。
上周五上映了一部香港电影《年少日记》，豆瓣评分高达8.6分，讲述的是10岁少年在不幸的教育氛围中选择了跳楼自杀，给自己的父母和弟弟造成了长期不可磨灭的阴影。许多网友表示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被老师批评，被家长谩骂责打，被兄弟姐妹冷落，被同学嘲笑欺负，所以全程都在流泪。
作为一名在教育理念相对健康的家庭中长大的人，我没办法真正感同身受，但拜电影的拍摄手法所赐，也从中品味到了主角心中巨大的压抑与绝望。
不过在内地版的字幕中，某高中男生用粤语说出的“前男友”全部被替换成了“密友”，这个操作反而引发了许多人的讨论，因为即便我们听不懂粤语，人物关系还是能理得清的，可它无非就是要传达一个意思：“管你是哪里人，反正在大陆上映的片子里，18岁之前都不能恋爱，同性恋更是不可能。”
我对此也颇为遗憾，都2024年了，国内电影审查机制依然还如此保守，一边用故事抨击社会对青少年心理的漠视行为，一边却连青少年真实存在的人际关系都不能大方接受，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这种掩耳盗铃地保护青少年的做法，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绿坝软件。
2008年，原信息产业部面向社会公开征集绿色上网过滤软件，最终当选的是绿坝，全称“绿坝——花季护航”，据称它可以有效地识别并拦截色情图片与文字，还可以控制上网时间、管理聊天交友等等，所以2009年4月时，教育部发文要求各地教育行政部门必须在一个月内，在各地中小学联网的计算机终端进行安装，而工信部也通知，要求7月之后在中国境内生产和销售的个人计算机出厂时必须预装绿坝，国家甚至为此斥资了4000万。
但这一决策在宣布之后，遭到了全社会广泛质疑和批判。2009年6月30日晚，工信部新闻发言人称，“由于工作量大，时间仓促，准备不足，可根据实际情况推迟预装绿坝软件”，这实际宣布了绿坝计划的破产，一年后，绿坝软件项目组所在的位于北京华杰大厦人去楼空，已安装绿坝的2000万用户也彻底失去了技术支持。
当时主要的反对观点有三：绿坝在运行中的负面功能太多，甚至还会直接影响主机运行，体验感太糟糕；此举涉嫌监管与影响用户隐私，违背言论自由和信息透明等主流价值观；因违背人性，所以使得更先进的防拦截技术应运而生，互联网环境因此会变得更为恶劣。
我们相信，国家当初强制推广绿坝的发心是好的，因为终归是希望能给青少年换来一个绿色健康的上网环境，但它确实是非常典型的以堵代疏的做法。
后来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不公布考试成绩排名，旨在“保护学生隐私和自尊心，减少攀比、避免歧视,缓解应试压力”，以及虽然没有政策但基本被学校默许的教学政策——生物以及生理卫生课上不再讲授关于人类性生殖系统相关的内容，哪怕课本上有也不讲，考试更不会考。
游戏更是成为了教育部门和工信部门的重点监管领域，首先国产枪战游戏中不能出现死亡后的尸体和红色的血，分别以小盒子和绿色光雾代替，其次是国外引进的RPG游戏女性人物立绘会做细节上的调整，比如短裙改成长裙，三点式泳衣改成连体泳衣、抹胸改成短T恤等等，将暴露程度降至最低。
而最受关注和诟病的，则是针对青少年的实名认证系统，要求各大国产网游严格限制青少年的每周游玩时间。
（孩子依然可用家长身份证注册以规避）
但这些手段真的有效吗？心理学界早就通过实验证明了一个基本的人性规律：越禁止某个事物，反而越激发人们对它的关注。作为青春期的孩子，该了解的终究还是要了解，不让了解的依然有途径会让他们了解，但如果靠围追堵截严防死守，在“泼洗澡水时把孩子也泼出去”，后果又会如何呢？
我和团队在今年寒假时办了一场山区支教营，带领十几位城里的中学生去湖南怀化木脚村，与当地的小学生们一起度过了7天。
在开营前，我们接到了一名母亲的报名要求，但这位母亲自认为自家姑娘非常漂亮，容易招惹男生的过分关注，所以平时但凡姑娘参加活动，她都要打探清楚活动细节并全程陪护，一旦发现有男生接近女儿便如临大敌一般。她希望女儿参加这个训练营得到锻炼，但提出了非常苛刻的要求，首先我们必须向她递交所有男孩子的资料，甚至连山区的孩子以及作为讲师的我都不放过；其次她要全程陪同，防止“意外”的发生；最后她要求女儿不得与其他人同住。
听完这些要求后，我们瞠目结舌，并且果断拒绝了这位家长。城里的孩子进山是给山区孩子服务的，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伺候和照顾的对象，既然在这位母亲眼中，自己女儿是一位尊贵的公主，那就一辈子在城堡里养着，不要来人间“微服私访”了。
我在听团队跟我吐槽这件事的时候，想到了经典的电影《天下无贼》。
在那部电影里，由王宝强饰演的傻根忠厚老实，对所有人都没有戒心，更不会设防。刘若英饰演的女贼怀孕了，为了给未来的孩子“积点德”，决定联合自己的老公一起为傻根“护航”。
她的观点是，既然这孩子忠厚老实，就不要让他知道人间的腥风血雨和尔虞我诈，他不能被骗，不能被欺负，不能受伤，更不能学坏，所以要主动成为傻根的护城河，为他创造一个“天下无贼”的完美世界里，甚至不惜采取颠倒黑白的欺骗手段。
但刘德华饰演的男贼持相反的观点，他甚至强悍地质问女贼：“他凭什么不设防？他凭什么不能受到伤害？凭什么？是因为他单纯？他傻，你为什么要让他傻到底？生活要求他必须要聪明起来！作为一个人，你不让他知道生活的真相，那就是欺骗！什么叫大恶？欺骗就是大恶！”
在他看来，过分的保护反而是一种伤害，假使未来傻根离开了两个贼，他依然要吃亏上当，既然早晚都要吃亏上当，还不如趁早让他切身感受一番，这才叫真正的成长！
应该说在几十年前，许多父母与老师采取的是男贼式的教育方式，可如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父母和老师开始采取女贼的教育方式，甚至连政府都主动出手了。
这其中当然有物质方面的原因，因为现如今的我们已经有了更多的保护手段，有些甚至可以方便到一键开启，那为什么不用呢？可问题是，一个严格在温室长大到18岁的人，能否算一个成年人呢？我们如今太注意区分知识的善恶了，于是搞了很多的“政治正确”，但这些“政治正确”在保护孩子现在的同时，也在间接毁掉孩子的未来。
我是个从小就喜欢模型玩具的人，小时候买的玩具廉价也非原装，所以玩的时候可劲儿造，根本不怕破损，于是那些给自己的童年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如今市面上的手办玩具已然精致了不少，自己也有财力，于是高达模型、圣斗士手办成套地买，但再也不敢玩了，拿起来都怕脱手摔碎，于是只能放在家里落灰。可是只能当展品的玩具，还能叫玩具么？
（在家镇宅落灰的手办们)
换在孩子身上，道理也是一样的。你怕考试排名公布出来让孩子难受，那以后考不上高中和大学的时候怎么办？你怕孩子跟异性同学接触，那以后恋爱的时候怎么办？你怕孩子锻炼受伤，那以后TA的身体怎么办？生活中谁还没个磕磕碰碰，可一个柔弱到连小失败都没办法承受的如同孩子一般的人，老天给TA泼天的富贵都接不住。
跟一个心理咨询师聊天时，对原生家庭的影响展开了很深的探讨。她说，很多人很羡慕那种完全不吵架的家庭，觉得在那种充满爱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然而有那样的家庭未必都是好的，因为作为孩子能亲眼目睹甚至直接参与家人的吵架然后解决问题，也是一种成长的滋养，它能让自己以后在婚姻关系中也能直面矛盾与冲突。可如果一家三口从不吵架，极度地关爱和包容，那孩子长大后便会对异性有挑剔和依赖，因为无法接受矛盾与冲突，所以一旦双方出现争执，要么逼迫对方改正，要么自己甩手逃避，把“大不了换一个”挂在嘴边。这就是“温室孩子”的弊端，要么完全不想解决问题，要么靠别人帮自己解决问题，可问题是，父母以后不在了怎么办？没人心甘情愿付出怎么办？到头来还是要自己扛。
更何况，用建大坝的方式呵护孩子的做法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有效，因为在看不见和管不着的角落，总会有裂缝让该有的信息钻入，鸵鸟战术之所以不能成功，天下无贼的世界之所以不能实现，是因为校园也并非绝对的净土：
你防了孩子的手机，满意了国家对游戏的监控政策，但孩子还有游戏机，还有同学，我的中学好友甚至会把游戏机藏在暖气片里，家长根本不知道；你给家里电脑装了绿坝，禁止孩子接触异性，连生理卫生知识都不让他们知道，可到了大学又该怎么办？我在上大学时，别说男生宿舍里有小黄片了，连女生宿舍都会嗑着瓜子笑嘻嘻地展开鉴赏。
用严防死守的方式来处理问题，似乎蔓延到了各个行业甚至国家层面。疫情三年，似乎装上“绿坝”，就不会有人感染，就会消灭病源，可三年下来怎么样？堵在家里那么久，到头来还不是要出去面对腥风血雨？
时至今日，我依然很佩服我的初中班主任吕晓芹老师，她是教生物的，没有人强行要求她必须教我们生殖系统那一章节，考试也根本不考，但她就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还是要教，然后真的正儿八经给我们讲了一堂课。作为十三四岁的孩子，听到睾丸、卵巢、月经、精子、性行为等名词时难免嘻嘻哈哈龇牙咧嘴，但现在想来，这才是青春期孩子的老师该有的样子。
但我并不是要建议家长和老师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对孩子强行灌输“现实的真相与残酷”。我在心理学的培训课堂上，见过许多家长主动带孩子来的，还要求孩子必须全程旁听，我对此大为恐慌，因为那是成年人的课堂，他们明知课堂上会有人哭诉自己离婚、被出轨、被家暴、被性侵、割腕跳楼的经历，还要把孩子带来，这跟揠苗助长有什么区别？
我真正的建议是顺其自然。用性格色彩的四个颜色来代表的话，就是避免“事前黄、事后红”，而是要“事前绿，事后蓝”。
简单来说，就是避免平日大力围追堵截，出事之后又大加指责批判的行为，而是平日顺其自然，一旦出了事之后大家坐在一起沟通交流，平等地复盘和探讨。拆掉大坝和围墙，拿起铁锹跟孩子一起清淤泥修河道，才能给孩子开辟一个不惧洪水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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