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刑事律师经常体验到这种无力感。
最近在代理AR15系列枪案时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点。
2024年3月20日上午，珠海中院，我赶了个红眼航班，只睡了三个小时，准时走进23庭，开始旁听谭某AR15枪案的庭审。
这个案子此前的辩护人是我，但因为利冲，我退出了，由我的同事、知名律师郭鹏接力辩护。史志远律师（实习）继续担任本案助理。
法庭外，我遇到了谭某的父母妻儿。他儿子两岁多，此前我们见过，白白净净的一个小虎娃，说话奶声奶气的，很是可爱。
谭妈妈想带孩子进去旁听，被工作人员阻止了，说孩子太小影响庭审。谭妈妈呢，此前接受过警方询问，属于证人，也没法旁听。这个变故让谭妈妈有点措手不及，郭律师给她做了安抚解释。此后的一整天，她只好踮脚弓腰，侧在门边，透过缝隙，远眺被告席上儿子的背影。
这个案子案情其实很简单。谭某夫妻俩初中毕业，几年打拼后在义乌开网店。他们在阿里巴巴国际站、速卖通上卖户外用品。看到别人都在卖一些AR15小零件，他们就依葫芦画瓢，学着去接这样的海外订单，接到订单后就在国内采购。2022年6月，珠海警方根据上级的布置突袭了他们在长沙的仓库，查获了1万多个小零件，经鉴定绝大多数被认定为以火药为动力的真枪散件。
谭案是广东AR15系列案件中的一个。此前，深圳、东莞等地都出现了无期、死缓的判例。这些在先的判例吓坏了谭家人，生怕自己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也要牢地坐穿。
9点54分，谭某带着手铐走上法庭。同为被告、取保在外的谭妻见到久未谋面的丈夫，当场情绪崩溃，掩面痛哭。谭某眼中泛泪，太阳穴青筋暴起，嘴角微微颤抖。
法官反复要求谭妻控制情绪。“你控制不住情绪，庭就开不了，案子就拖着。事总要有个了结。”她平静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案子总要有个了结，关键是以什么方式了结。这类的案子，广东的公检法都把涉案的小零件当作AR15真枪散件来重判。这样的结案方式是家属无法接受的。因为这样的认定与事实根本不符。
我曾经在上海的某起AR15枪案中，写过一篇辩护词，题目叫《本案离真相只隔一条深圳河》。因为只要跨过深圳河，我们在香港的商店里就能发现这些所谓AR15真枪散件的小零件广泛应用在仿AR15的仿真枪、玩具枪、水弹枪上，根本不具有真枪的专用性。
今天的庭审中，谭氏夫妻的辩护律师也举了一系列的证据，包括海外的公证书、国内鉴定机构的鉴定文书、律师去香港枪店走访、拆卸气枪的视频、律师从市场购买的相关实物来证明涉案零件可广泛适用于非火药动力的仿AR15枪形物上，根本不应该认定为AR15真枪散件。
但能叫醒法官吗？我估计够呛。
根据我代理多起类案的经验，我感觉现在的法院是铁了心要把这些零件认定成真铁了。你举再多的证据，他们就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想请他们高抬贵腿，去香港看看吧，他们更是干脆来个不予理睬。面对这样的司法“鸵鸟”，律师们是一点辙也没有，只能尽人事看天命。
更要命的是，深圳那个无期的恶劣判例摆在那里。广东地面上其他法院都面露难色。有的法官甚至直言：深圳都已经认定了，我们怎么可能去推翻呢。这种糟糕的司法“统一战线”隐隐然，已横亘在所有类案家属的面前，成了他们各自家庭的一道催命符。
说来可笑！平常，家属或辩护律师找些类案判例，甚至最高法的判例，提供给法官时，法官都会语重心长的教育我们：中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转过脸，轮到法官要讲“统一战线”了，他们好像就突然集体患上了遗忘症。
下午四点，案子没审完，法官有事，宣布休庭。经谭妻恳求，法庭准许把孩子抱来让谭看看。谭是在儿子八个月时被抓到珠海的。
看着妻子抱着的儿子，谭问“认不认识爸爸？”
孩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这大概是谭有生以来第一次亲耳听到自己儿子的呼唤。
“跟照片像不像？”孩子怯生生的不敢回答。
谭伸出手，想去抱抱自己的儿子。但明晃晃的手铐限制住了他的活动。他只能勉强地拉了拉孩子的小胳膊，就被法警带离了法庭，留下一家妻儿老小在法庭里痛哭。
他们的哭声在冰冷的大理石建筑里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