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陆
摘/他们说，小道士七日杀了五千妖，把鳞片一一寻回。
一 落神
上仙穿着蓑衣化成老翁模样，随着一叶破船在湖上漂呀漂。水面上融进了一颗颗雨滴，荷叶装满就倾斜下来，往出来透气的鱼儿头上浇一浇。
我拽了两下鱼钩，上仙没有反应，这是他来人间的第七天。
小莲藕们都说上仙是下来找徒弟的，那是一条赤色的龙，丢了很久了，他是如何从海里飞升的，世人已经记不清了。
封神之后突然寂静的新神，总是很快被人忘记。
我从厚厚的泥潭里钻出来，越拔越高，很快就出落到与上仙的胡子平齐的位置。
“上仙，你去这片儿打听一下，我找人很在行的。”
老头儿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睫毛也是银白色的。一张嘴，声音却雌雄难辨：“你要什么回报？”
“给我一滴仙露尝尝，我幻化的人形总是五官不协调，听说只要饮上一滴仙露，就能惊艳人间啦。”
我心里其实是不完全相信的，要是他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自己要化成一个普通老头儿模样。
“你倒是不贪，”他当真从鱼篓里掏出一个玉瓶，中指搅了搅，抹在了我的眉心，“我还真不习惯盯着一朵花看这么久。”
根茎褪去，我的花瓣一片片打开，不由自主地便开始化人。
“你这个上仙很没礼貌，能看到这么粉嘟嘟还镶着雪边的莲花是你的福气。”
“聒噪，低头看看对现在的人形还满意吗？”
他的手轻轻一拂，雨就停了，皱巴巴的湖面一下子展平，清晰地映照出我的五官。
“满意，满意满意！不可能比这更好了。”
虽然仔细看，眼睛还是一双一单，但左边的眉毛更挑了一些，倒显得和谐又独特了。
“狐狸幻化的人形虽美，但往往千篇一律，其实你就算丑也丑得特别。”
“老东……老东西南北地找，也找不到你徒弟吗？专业的事得找专业的人，看在你帮我调整五官的份上，我帮你这个忙。”
他在我的手腕上比划了几下，便若有若现地映出一条红色的印记，像是戴了个朱砂手串。
“这中间倒像是一个龙头，隐隐有一丁点儿发热的感觉。”
“印记越热，说明我徒儿离你越近，我早知他在这附近藏身。”
“那你徒弟为啥不出现嘞？”
老头儿吃了瘪，表情难看极了：“神仙的事情你少打听，把我徒儿哄开心，他自然就会回去了。”
他飘飘然走了，破船也消失不见，雨滴又重新洒下来，每一颗都比红枣还大。
我们云莲坞哪里下过这么大的雨啊，我新长出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像是一条条大蚯蚓。
二 小六爷
这桩差事其实很划算。
我得了一副好皮囊，本就是要涂脂抹粉行走人间炫耀一番的。几个时辰而已，我就在最热闹的集市找到了小赤龙。
他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失意落魄，反而在云莲坞混得风生水起。兄弟交了一大把，都称他为小六爷。
据说他飞升之前在龙宫里排行老六。
他的脸颊粉嘟嘟的，眼睛亮盈盈，很难看出经历过云闪之林的摧残。
远离包裹着自己的母海，在飞升之时受尽肌肤之苦，却被上仙们处处挑剔排挤，说他没有飞升之姿，掌管不了四海。所以上仙们并没有按照飞升前的约定把卜雨珠还给他，也没有赐予神名，更无法得世人供奉。
我一步一步离他越近，手腕灼烧得越痛，印记上的赤龙持续地发着热。
为了快点完成任务，我准备先套个近乎，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学着人的样子把酒杯底掀给他看：“欢迎来到云莲坞啊，老六。”
他瞥了我一眼：“小仙子，你有没有礼貌啊？”
首次尝试失利，我搓了搓手腕，赔笑道：“兄弟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他倒像是怀疑自己醉了，仔细揉了揉眼睛，像一只小狗一样瞪着我：“小仙子，你喝的是我的酒哇。”
我慌张地把酒杯物归原主，却发现自己的唇印完整地印在他的杯口，这下耳朵和脸颊都比手腕要灼热，羞得想变回原形。
“不好意思啊，这次调的口脂掉色，我不是小仙子，我就是一只……”
“早知道小仙子想喝酒，我今日就选一坛好的了，云莲坞的小仙子们都知道我爱结交朋友，”他喊来店家拿上新的酒杯，重新斟满，双手递给我，可爱地挑了一下眉，“今日带的钱不够，咱们改天再喝贵的。”
原来他称呼每一个云莲坞的小妖怪都是小仙子，并无调侃的意思，看着他露出的小虎牙，我也觉得轻松了很多，不再觉得窘迫。
“小六爷自带吐金之术，怎会缺钱花，他总是把我们的生意照顾一个遍，今日可能吐太多了哈哈哈……”
酒肆老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夫人把一大勺酒酿圆子塞到了他嘴里：“不许调侃咱们小六爷，要不是伙计把好酒都送去了朱员外的喜宴，怎么会让小六爷喝粗酿酒。”
我“嗷”的一声叫了出来：“朱员外！那个小屁孩娶亲啦？！”
沿河的一排商铺都寂静了，静的能听出来蛐蛐儿在哪片草丛里叫唤。
我举了举手：“大家该玩玩该喝喝，我的声音向来尖细，平时讲话还好，一激动就吵的很，抱歉哈。”
小六爷对老板说：“把屋外的伞撑起来。”
老板来不及嚼口里的小圆子，刚把摊位的大伞支起来，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小六爷右手一摊，认真地说：“请接着说。”
老板娘已经端来瓜子挤了过来。
二十多年前，朱员外还是个在街头巷尾乞讨的小可怜。
“那小子头发黄黄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跟他说莲藕和莲蓬都能吃，他却不愿意摘，下雨了不敢去亭子里避雨，因为那些坏孩子经常嘲笑他，我让他采我的荷叶遮雨，他也不肯。”
“后来，我偷偷幻为人形把那群孩子打了一顿。”
“他当了员外郎穿着官服来莲池跟我报喜呐，可惜那几天太热了，我没有足够的妖力在他面前化成人形，也只能听着只言片语。”
“你既是看着他长大的，冲这交情成亲也得喊你去喝喜酒吧。”
看着老板和老板娘一脸期待的样子，我拍拍胸脯：“必须的，这小子估计忙忘了，咱们一起去。”
“不光有喜酒喝，人间的喜宴还有礼乐唢呐，鞭炮烟火……”
“咻”的一下子两个影子闪到里屋去了。
我问小六爷：“老板他俩怎么不去了？”
“你见过喜欢鞭炮的小猫咪吗？橘猫和狸花喜欢酿酒，但不喜欢噼里啪啦。”
三 赤龙
我上岸后还没走过如此多的路，若不是刚才下的那场雨在路上留下积水，我定要干瘪了。
小六爷搭着我的衣袖，在手腕下扶着我，突然他停下脚步，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差点以为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结果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看我这个属于什么眼睛，人间都说一单一双叫龙风眼，我好羡慕你。”
我长舒一口气，敷衍道：“你那在人间叫狗狗眼。”
“可我是一条真正的龙啊。”
“你确实是啊，没有卜雨珠都可以掌控雨水的真龙……”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了不对。
“小仙子，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我们这些已活了几千年的。我喜欢热闹，妖魔鬼怪都欢迎，但我不喜欢被欺骗……”
“我向苍天保证不对你撒谎。”我举起手，学着月上柳梢时那些立下山盟海誓的书生模样。
他愣了一下，天空中飘起了沾不湿衣裳的毛毛雨。
走到有很多大红色花瓣的巷子尽头时，新郎官耳边插着鲜花正迎客，我激动地向他摆手，转过身去咬咬牙忍痛薅了一条根须，系上一条鲜艳的彩带作为贺礼。
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小男孩，可以把这条根须送给他的夫人，吃过同一只莲妖的根须，也是一种喜上加喜的善缘。
“我已经被你变成了无法感知冷热的怪物，现在还要来害我的夫人？”朱若骞把我的根须扔在湿漉漉的地上，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天授官以后，我就跑去湖边跟你说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你不现身就是默认了，既然你恬不知耻地还要来纠缠我，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讨厌你，多管闲事的丑莲妖！”
“我们是朋友啊若骞……”原来我唯一的朋友是如此厌弃我，没有泥潭让我钻，解释时无力挥舞的胳膊变成了一节一节带着灰色斑点的莲藕，在朱若骞看来更加丑陋了。
“我宁愿冻死在那个雪夜，这样也不用因为和你这只爱打人的暴躁丑莲妖做朋友而被所有孩子嫌弃，你大概不知道自己结出的莲藕和莲蓬都是苦的吧，还天天折下来喂我，我告诉你，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你！”
“可我那样只是为了吓走坏孩子，以免他们再来欺负你……”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是因为他们说你丑才打人的，才不是为了我，”朱若骞的语气突然平缓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如今修炼了什么妖法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丑陋，但你的本质是不会变的，请离我远一点，就当是对我忍了你二十年的回报吧。”
他转身让人关上了大门。
高墙内传来觥筹交错的热闹声音，礼乐再次奏响。
几乎是同时，天空乌云密布，雷电协奏，我仰头看着雨点落下，有气无力地对身边的小六爷说：“看来我对你撒谎了，苍天派雷公来惩罚我了。”
在悬崖边的山洞里醒来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一朵地狱莲了。
“如果我还能参与轮回，能不能让我做一朵普通的莲花，不要修炼的天赋，不要听懂人言？”
“怕是不行哦。”
我以出弦之箭的速度直立起来，看着鼻尖与我贴在一起的小六爷愧疚地大喊：“雷公怎么把你也劈死啦？”
他用食指抵着我的眉心隔开一段距离，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哪有什么雷公电母的，九洲的风雨雷电都是我们龙族掌管的，小仙子不是重圆神派来的吗，连这都忘了？”
“重圆神……你说的是那个白胡子没礼貌不会钓鱼假装会钓鱼到处找徒弟最后求我帮忙的上仙吗？”
“呃……是这么回事，”他走出山洞坐在悬崖边上，看着绚烂如绮的晚霞，“他说为什么要找我了吗？你为什么会答应他？你打算怎么劝我？”
“我有点恐高，六爷你要不还是进来咱慢慢聊。”
他回头看着我坏笑了一下，一阵云雾旋起，我就骑在了赤色巨龙的背上，夕阳的余光照在鳞片上闪耀着金色的光。
我搂着他的脖子，在千万山峦间肆意穿梭，在碧色的天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云轨。
“原来我并不怕高呀，好喜欢飞梭在云间的感觉。”
他们说龙只会带朋友飞天啊，我当时发誓不会对小六爷撒谎，可是朱若骞的事明显是我一厢情愿了。
“我骗你说朱员外是我结交多年的好朋友，龙打雷明显是生气了，对吧？”
“我又不是生你的气，你二话不说薅下凝聚了最多灵力的根须送他，肯定是打心底里把他当朋友的，你没骗我。别喊我的江湖花名了，我叫敖之朗，小仙子呢？”
“我？我没有名字，我就是一只浑身苦味的小莲妖。”
“那莲就是你的名字啊。而且你不苦，我尝过了，清甜可口。”
他竟把扔在地上的根须捡了起来。
“沾了点儿泥巴，不过不影响效果，山顶偏寒，刚好可以御冷。”
四 敖之朗
他在龙穴里凿了一处花潭，在云海中几个翻身就将山麓的泉水直直地引了上来，源源不断。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大喊道：“敖之朗，这要耗费很多灵力吧？”
他一只脚踩在桌子上，双手叉腰：“本龙正当年，灵力多的没处使，不像你这个千年小仙子，缺了水就变大藕。”
我只能送他一个莲之白眼。
龙穴连通着八方的山脉，到达四海都很方便。
我们围炉夜话，比拼着酒量。
他说自己也住过泥潭，就是我出生的那种地方，四四方方，没有流通的水，那时结识的狐狸为了让她喜欢的书生起死回生，撬走了敖之朗心口的鳞片。
后来狐狸说，那鳞片臭臭的。
“敖之朗，为何封神后上仙们说你阴晴不定，不能落庙？”
“落不落庙的，我才不在乎。”
当我再追问时，他却醉倒在桌底下了。这是我第一次把敖之朗喝趴下，都说龙的酒量最好了，看来传说只是传说而已。
我扶他去休息的时候，他突然抱住我，用了所有的力气，勒得快无法呼吸了。
所有烛光熄灭，夜晚的雾气氤氲，环绕着颤抖的敖之朗。
他在哭泣。
“你真的过了一千岁的生辰了吗？我虽是一个三百年的小妖，可总觉得你稚嫩得很。”
他松开了手，自己翻身躺到床上乖乖睡了。
跟敖之朗的这段日子像是第一次尝到鲈鱼羹的感觉，咸淡适中，回味无穷。
当我说还是想回到热闹的地方时，悬崖下的江海又翻腾了起来。
一瞬的功夫，五条银白色的巨龙出现在崖口，化作五位丰神俊朗的公子，华丽的衣袍缀满洁白的珍珠，看得我一阵眼晕。
敖之朗说让我随他喊声“哥哥”吧。
“哥哥……”
“哎！”
我轻轻唤了一声，对面却是五个人抢着应答。
“小朗是我们龙族中最有天赋的一个，几千年来谁见过赤色龙出生？那日天地变色，一声啼哭便可呼风唤雨，几岁炼出卜雨珠之事更是震动三界。”
他们说封神是意料之中的。
“重圆神当初三次拜访龙宫，我们才答应小朗做他的徒弟，跟他去上界。”
“毕竟重圆是道士修仙成神，和我们龙族比起来，他的年纪也太没说服力了。”
“早就不该去的，我们都没想到九层云之上有那么多冥顽不灵的老家伙打压小朗，美其名曰沉潜修炼。”
“沉潜？这一沉差点把小朗毁了……”
他们说找到被无故贬谪的赤龙时，他的鳞片快被剥净了，卧在泥潭里奄奄一息。
听说，龙鳞是不可再生的。
五 重圆上仙
我见过他的鳞片，完完整整。
他们睡着之后，我逃出了云莲坞。
路上有很多百姓一步三扣，趴在地上虔诚地祈雨，所有的奉神庙都供着同一尊神——重圆神敖之朗。
我望着那一座座巨大的赤龙雕塑，心痛极了。
他先是装作白胡子上仙来寻徒弟，又化作小六爷引得我去寻，上仙都是如此戏弄我们这些小妖的吗？
害我白白心疼他那么久。
我决定不再会云莲坞去，陪他们这些高贵的上仙演戏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说什么不希望被欺骗，结果从一开始就来兴致勃勃地欺骗我！真是既没礼貌又不靠谱的上仙！”我手里拿着赶路的小竹竿，气得在路边的大叶丛里咔咔一顿打。
结果一条白色巨蟒缓缓睁开了发着绿色光芒的独眼。
映在那碧绿蛇眼中的我瑟瑟发抖，不是都说打草惊蛇吗，这怎么反而招引过来了呢？
“蟒哥，我修炼成人形真不容易，我才三百岁，对您的功力也没有进补效用……”
“无妨，肉吃多了，吃点藕爽口！”
“且慢且慢，您听说过这么一句谚语吗？吃藕丑！”
“我从不信那些人类的文化，劝你也少学点。”
他张着大嘴准备把我这个谚语大学士莲妖囫囵吞掉时，赤龙把我环了起来，张着大嘴比白蟒还狰狞。
白蟒并不害怕，他直起身来比赤龙也小不了多少。
蟒哥语速还是那么慢，他跟我说：“我这回信了，重圆就是藕吃多了，不过三百年不见就丑成这样了。”
在庙里住下时，蟒哥还在念叨：“护的那么快，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把自己的恩人吃掉吧？你一个道士成神，非要用九成的仙力把本体修成龙形，还以她之名让世人立庙。你觉得这些世人真的在乎神的名字吗？”
“我在乎。”
“可是这样，你很快就会沉睡了，一个快速苍老的神，会沦为三界笑柄。”
“我不在乎。”
六 小道士
在跳入轮回的第三世，也是我降生在云莲坞的第三百零一年，我再次飞升了。
云闪之林震裂了我的莲藕身，它们迅速腐烂化为林中仙泥，生出了镶着银白色边的粉莲。
涅槃重生的赤龙之身到处都是新的，如同一千三百多年前出生在龙宫的小公主。
只是这次飞升，哥哥们在云闪之林上方为我遮挡，投胎为莲的三生三世，前尘往事向我扑面涌来。
龙族的小公主敖之朗，在襁褓中就能呼风唤雨的赤龙。
重圆三访龙宫，想收我为徒。哥哥们说要听我的意思。
我当时躲在蚌壳里悄悄看这个道士模样的小上仙，他一身白衣，走路总是大步流星，高高的发髻让我感觉他还很稚嫩。
在路过珊瑚礁时，我从背后偷袭了他，成年后能接住我三招的就不多了，他却跟我打成了平手。
他说，不是想教我功夫，而是传我养息法，最重要的是带我去人间历练，能更好地运用驻雨珠造福世人。
我小时候确实因为不了解农时，在不适合的时候降雨，让原本可以很甜的西瓜烂在了田里，因为自责我已不常去海面之上。
拜师仪式很简单。他在自己的腕上画了一个我，他说有了这个印记，只要我心里想让他出现，他就能感知到。
封神前后，我们师徒二人跑了九百个城镇，也被哥哥们打喷嚏时降的太阳雨淋湿过。
只是那时的我们都没想到，师父去龙宫收徒时给出的理由在我封神后被上界利用，说我阴晴不定便暂不授予神名和庙宇。
当时，我与师父重圆奔波于世间，不觉得苦，只觉得甜。
直到被迫交出驻雨珠之后，我失去了自保的能力，赤龙龙鳞起死回生的功效引来群妖，一开始有些鳞片是我自愿献出的，只是后来……
师父在泥潭找到我的时候，我已奄奄一息，一片龙鳞也不剩，我不想他找到我，所以一直控制自己不让印记感知。
那天，他哭的真的像个还没封神的小道士。
如果知道进入轮回后会把前尘忘得一干二净，我大概会早一点让师父找到我，给他再留一些有用的谚语。
哥哥们说，重圆七日杀了五千妖，把我的鳞片一片片寻回。
他带着五千赤龙鳞，浑身是血地杀上九层云，拿回了我的驻雨珠，用尽九层仙力将自己本体修燃成赤龙身。
“我知道，从那以后，重圆神就是赤龙敖之朗，受重圆神庇佑的世人皆而成了赤龙的信徒。”
“因为你儿时救下的小白蟒祭出一只碧眼，才帮我们寻到了你。谁能想到赤龙跳入轮回却当了三世的莲。”
“是啊，没找到你的这些年，我们吃什么都是苦的。”
三世，近千年，小白蟒熬成了蟒哥，我却不争气，前两世我只是三百岁就老死的小莲妖，在第三世才有了飞升的天赋。
小道士愧疚了千年，守护我三世，而我现在才知晓，可他已经迅速苍老不肯再出现。
走出云闪之林时，我望着莲池上摇摇晃晃的破船泪流满面。
我举起手露出赤龙印记对着破船大喊：“我想你的时候你就能感知到，我真的好想你，你感觉到了吗？请你回到我身边……”
七 神
当我重新穿梭在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云朵中时，就已经知道去哪里等他了。
我的重圆上仙，走得好慢好慢。
我在悬崖上的龙穴等了好久好久，莲花一朵朵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终于我躲在莲池里看到了他蹒跚的步态。
我躲在水底吐着泡泡，又大又圆的墨绿莲叶挡得严严实实，他的白胡子和上一世初见时一样长，看来他早早就预想到自己老去的模样。
他嗅了嗅莲花香，满意地笑笑，就像第一次装老神仙时往我眉心点仙露时那样。
然后把拐杖一丢，翻身睡到了我们曾一起躺过的石床上，再也不动了。
我从池中走到他的身边，看着我的重圆上仙耗尽了灵力沉睡了。
我化作赤龙盘旋在他的周围，就像以前他守护我那样。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哥哥说神睡着了，要很久才能醒。
我的小道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