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樑

在四五十年代，工党整体的政治面貌到底是怎么样子？我们知道工党在英国本身也是差不多一战之后， 20年代开始全面崛起。它那个时代的主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图谱？

杨阳

我们先从社会主义入手。英式社会主义跟我们所熟知的社会主义，或者是马克思式的社会主义、德式社会主义是完全不同的。首先有一本书对艾德礼，包括工党很多人有非常重的影响。这本书就是19世纪末可以说是英国社会主义乌托邦的奠基人——威廉·莫里斯——写的《乌有乡消息》。他在这本书里面构建了一个非常符合英国人想象的社会主义的乌托邦形式。在他的眼里，英国——特别是伦敦——不是机械化、商业化、工业化的高楼大厦，而变成了那种花园式的、田园牧歌式般的生活。

而在莫里斯看来，这就是一种社会主义，就是大家能去过一种和谐的、能躺在草地上互相倾吐自己的观点、主张言论自由（的生活）。这是一种非常英式的想象，而英国工党在1900年建立之后，直到今天一百多年，特别是到45年这样一个阶段，艾德礼他们想象中的社会主义，实际上不是马克思式的阶级斗争，他们相反继承了莫里斯的一些主张。比如说田园牧歌的一个关键的中心点，就是（要解决）英国工业革命带来的这些破坏性的因素，比如说环境污染，比如说工人的极端贫困。

艾德礼出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律师家庭，母亲那一边的人基本上都是保守党，而他又走的是从黑利伯瑞公学一直到牛津的这一条公学的道路，也就奠定了他小时候就是一个小保守党的形象。而是什么东西改变他去走向所谓的英式田园牧歌市的社会主义道路？恰恰是他看到了英国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维多利亚时期，自由党向20世纪迈进的执政阶段中《济贫法》的出现，以及英国工业革命所带来的这些危害。他当时在做社工，看见了英国人民，特别是英国工人那些苦难。那些真的是跟恩格斯在19世纪中叶写的曼彻斯特工人那个形象差不多，就是酗酒问题，然后住的地方基本上都是臭水沟、贫民窟，生活非常贫困，一个人出去工作养一大家的人；还有童工问题，从小就去工作，不到20岁人都死了。所以说（艾德礼）渐渐改变了他对保守党的支持，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莫里斯式或者英式基尔特社会主义的这样一个人物。

父亲与梦：丘吉尔用一生“治愈”父亲伦道夫勋爵早逝之殇

程衍樑

丘吉尔晚年做过一场梦，那个梦还挺有名的。可能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时候，反正丘吉尔已经快死了，梦到自己的父亲伦道夫坐在那里，问他说自从我死了以后，英国发生了哪些事情？然后丘吉尔就从第二次布尔战争讲到托利党的改革，讲到英国的一些社会运动，讲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他还没来得及讲到自己的那些丰功伟业，伦道夫就突然打断他，严厉质问他说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如果你努力一点，说不定今天已经是个人物了。说完伦道夫就消失掉了。丘吉尔醒来之后特别难过，他觉得自己一辈子干下来的这些业绩，在一场梦里面依然没有被他父亲所知道。所以我觉得可能他父亲早逝让他形成的童年遗憾一直持续到他晚年，到90多岁的时候还在困扰他。

陆大鹏

他做了这个梦，然后把这个梦写成了小说——当然这个梦也未必是真实的，完全可能是他自己编的，对吧？所以丘吉尔从小受到父亲的影响，一方面他要获得父亲的认可，另外一方面父亲的政治思想——托利民主——对他确实有很大的影响。他初入政坛的时候因为家学的原因，肯定是入保守党。索尔兹伯里侯爵当时还是首相，影响还非常大。丘吉尔对索尔兹伯里这样一个老前辈有非常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是保守党领袖，是一个非常伟大的政治家，丘吉尔对他是很尊敬的。但另一方面，这个老前辈恰恰就是搞垮了他爹的人——他父亲就是因为他而倒台然后死掉的。

所以丘吉尔对索尔兹伯里有非常复杂的感情。然后恰恰也是因为他父亲当年在保守党里面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要干革命，要跟党的领袖对着干，所以丘吉尔也有这种特质。刚才杨阳讲的关于自由贸易的问题，就是保守党要维护英国利益，设立关税，搞贸易保护主义，增加出口、减少进口等等。丘吉尔就跟他父亲一样支持自由贸易，他认为贸易应该完全开放、完全自由，这样对市场最好，对老百姓最好等等。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跟保守党高层很多大人物关系非常紧张，丘吉尔在1904年脱离了保守党，加入了自由党……

自由党里面一方面有很多养尊处优的大佬，另一方面也有很多普通工人，所以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内部比较缺乏凝聚力、缺乏统一的党，发生了很多次分裂。比方说就刚才杨阳讲到的爱尔兰自治问题，自由党里面有的人就觉得应当让爱尔兰自治，甚至将来会给它更多的自治，乃至将来会爱尔兰也许会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另外也有人就觉得不行，爱尔兰就是我们英国的一部分，所以自由党里面就因为这个事情又发生了分裂。

其中那些要求把爱尔兰留在英国的人，就是所谓的统一党，Unionist——要继续把爱尔兰留在英国这个Union 里面——这些人后来就跑到了保守党那边。再往后一战期间的那两个首相——阿斯奎斯和劳合·乔治——他们俩都是自由党非常重要的人物，但是后来因为劳合·乔治个人的原因给党造成了分裂。

所以丘吉尔本来是保守党的人，后来因为自由贸易的争论跑到了自由党那边去，再往后又因为其他的原因，又回到了保守党那边去。英国叫crossing the floor，对吧？“走过议会大厅的地板“，就是从一边走到另外一边，因为两个党座位坐在不同的地方。所以丘吉尔是两次crossing the floor。

艾德礼的四大改革：工人待遇、福利国家、反帝、国有化

程衍樑‍‍‍‍

前面大鹏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就是1945年7月这个节点，英国的经济状况，包括它各方面的形势都不容乐观，有大量的失业问题，对于艾德礼来说可谓是困难重重的开局。那1945年之后的那几年，艾德礼的第一任期之内，他是怎么去处理这些问题的？

杨阳

实际上他上台有四大任务，首先改善民众的生活条件；第二把福利国家立法，把它变现；第三就是去终结帝国，因为他是一个王治底下的反帝国主义者；第四就是实现一些英式社会主义的前景。这四大任务实际上非常难实现。1945年8月14号工党胜选的一个月之后，凯恩斯写了个报告给到工党政府，说战争基本上让我们英国破产了。这就是为什么丘吉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摊烂摊子工党去搞吧！这个报告出来差不多一周，美国就终止了这个租借法案——租借法案实际上是支持英国从战时到战后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

所以工党也慌了——我这四个任务完不成了，我现在面临物质条件的极大匮乏、经济困难，我怎么样去进行这些改革？所以说他们当时最重要一个东西就是保持与美国的关系…… 1946年7月，艾德礼工党政府就委托凯恩斯这样一个经济学大家去跟美国可以说是谈判，而这场谈判实际上在保守党看来，或者是在英帝国主义的支持者看来，是极其屈辱的。因为他们要向美国开放自己的英镑体系，让英国彻底加入到布雷顿森林体系中，还要保护美国的产品。只有这样一种妥协，才能向美国贷款贷50亿美元——50亿美元当时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恰恰是这50亿美元，使得工党在1946年之后得以苟延残喘，甚至开始四大任务的改革。

四大任务的改革实际上是非常之困难的。比如说对外关系上，终结帝国——我们也知道1947年的两国论，联合国181决议案。对工党政府来说，它非常不愿意让犹太人那么快建国。它还是延续了帝国老一派的政策，想与阿拉伯人保持一个友善的关系。但是最后很多犹太武装开始对英国势力进行袭击，他们也只能顺势而为退出巴勒斯坦地区。

第二，作为一个反帝国论者，他要进行一些救赎。救赎就是去进行印度的分治。他找了蒙巴顿这样一个皇室的亲戚去做，（效果）还不错。艾德礼最大的优点就是顺势而为，审时度势。那如果这个事情让保守党干，那可能印度就内战了；如果当时工党不决定这个事情，印度也内战了。所以说最好的方案就是进行印巴分制，把穆斯林跟印度教分成两国去治理。

所以在这个程度上，工党包括艾德利本人还是兑现了反帝国的承诺。而国有化因为经济的不振，它是进行地非常之困难的。但是1947年左右，乔治·马歇尔五星上将变成了国务卿，推行了马歇尔计划。马歇尔计划在工党执政期间给予了英国将近30多亿的贷款。英国这个贷款直到工党的布莱尔政府才彻底还清。而恰恰是这前面50亿的贷款加这30多亿马歇尔计划的贷款，为福利国家的创建注入了极大的经济来源。

所以可以说英国当时恰恰是因为美元的到来，他们一举搞了三大立法——国民保险法、劳资关系法和国民健康法。首先建立了一个完善的社保体制；其次让全民可以受到全科医疗的免费治疗；第三就是赋予了工人的一些权利以及罢工权。当时工党用了这笔钱都在干这些事情......

到了可能20世纪40年代末，英国没有就业的人数只占全体人口的2%，而英国当时的人口是将近5,000万人。你想这是一个多么大的成就？同时艾德礼还知人善用，他把住房以及医疗这些改革全部交给了一个非常激进的改革派，也就是工党极左翼的奈·贝文（Aneurin "Nye" Bevan）去干。奈·贝文这个人可以说是从进入到工党那一刻开始骂艾德礼，一直骂到他死。而恰恰是这个人——他不是一个左翼的空谈家，相反他是一个实践家——就是在他的各种手段之下，英国成立了国民健保体系，而国民健保体系相当于英国现在的福利国家的内核。直到今天没有人可以把它这一套内核拆掉的。而这个东西是在1947年达到的。

“进步的爱国主义”：理解艾德里的时代遗产

杨阳‍‍‍‍

我们最后可以总结一下，有很多东西确实也——不光说是2024年的工党跟 1945 年的工党不一样了，（比如）科技的发展在威尔逊作为工党首相的时代，他就强调科技这个问题。那实际上谁看科技看得最清楚呢？艾德礼最早看科技看得非常清楚。他提倡空军变成军队的主力，后面他要求英国一定要拥有自己的原子弹，有核弹力量，才有了后面1958年，保守党政府真的跟美国人签订了一个共用核武器的协议。虽然说它（1945年的工党）跟今天的工党有很多不一样，但是今天工党的很多遗产是继承于它，包括我们今天所说福利国家、社群主义。

所以说我们要定义艾德礼时代对今天的影响，我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概括——就是进步的公民爱国主义。而这个爱国主义关注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人的生活水平的提高。而这个东西进入到21世纪的今天变成了一个空泛的人，而空泛的人或者人民被极右翼拿走了，去进行了一个民粹主义或者极端民族主义的重塑。而这恰恰可以说是艾德礼为首的这一批拥有现代公民意识的进步的爱国主义者们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说工党到今天还在讲一个东西，比如说斯塔莫就提出了一个宣言，叫country first, party second（“国家第一，党派第二”）。实际上他也注意到了国家或者爱国主义的重要性，但是现代工党却没有去叙述什么是真正进步的爱国主义。所以说我觉得 2024 年的工党， 79年、80年后，还是得回溯到 1945 年向艾德礼进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