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磬

我的一个观察就是2019年到2024年的这次选举中间的这些年，比如说20、21、22年，极右翼的浪潮在欧洲范围内其实有一点暂时地退去了，因为在这几年中有非常多其他的、更紧迫需要大家关注的话题，包括新冠疫情、俄乌战争，以及由新冠疫情和俄乌战争带来的一些长尾的效应，比如说物价上涨。这些话题某种程度上超过了移民的议题。但是到了2024年，极右翼的议题又重新卷土重来，又开始在不管是媒体上，还是在欧洲议会层面的选举日程，包括各个国家的选举日程上，成为一个非常让人关注的现象。

第二点很有意思的是绿党的故事。在2019年大选当中，最重要的一个故事是关于绿党的崛起。那一年欧洲议会里面席位组成的变化中，最明显的就是绿党所属的党团获得了最多的新增选票。

那一年政治社会的一些背景，一方面是包括比如说像气候少女格雷塔发起的Friday for Future（周五为未来） 这样一系列的气候运动，以及相当多的这种年轻人可能第一次获得欧洲议会层面的投票权利。加上当时特朗普上台之后——在美国他一直是一个气候怀疑论者——导致美国在全球气候议程中暂时隐退。这样的情况下，欧洲就有一点觉得说我需要在这个关头挺身而出挽救地球。

所以我觉得绿党的大胜是2019年最重要的一个选举故事。那到了2024年的，我觉得情况就比较唏嘘，因为今年最重要的故事除了大家普遍关注到的极右翼崛起之外，其实最重要的是绿党失去了非常多的选票。

大家今天在说到绿色议程、气候行动的时候，一方面会把欧洲当成某种标杆，另一方面确实也知道绿色议程的推进肯定是有代价的。大家保护地球、保护环境的同时，（也有）自己生活水平、民生上的压力——我现在支持的政府它有没有很认真地考虑我的民生的问题？因为当你进行气候转型、推动气候议程的时候，肯定会涉及对传统产业的一些改革。这是今年跟上一次相比还挺有意思的两个面向。

然后我想稍微补充一个细节，就是说对于选举结果的一个初步判断，如果你看媒体报道的话，会觉得现在是极右翼势力崛起、卷土重来和重新获得了更多的政治声量。我觉得这方面是没错的，几个被认为是极右翼党团的一些党派都获得了小幅度或者大幅度席位的增长。但是如果我们放在欧洲议会层面，特别是它未来组阁的情况下看的话，这个情况可能也不一定就那么消极、那么糟糕，因为它的涨幅仍然是有限的。现在欧洲议会里面，欧洲人民党，也就是现任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所属的这个党，仍然是占据一个非常主要的位置，有可能在接下来的组阁当中由她来担任组阁的领袖。

欧盟内部派系分野

程衍樑

什么叫欧洲议会？它发挥的作用是什么？因为我们也知道欧盟它几个内部的政治机构其实非常复杂。具体到欧洲议会，它的机构构成以及在欧盟的政治框架当中发挥的作用是什么？

陆大鹏

欧盟严格意义上说不是一个纯粹的联盟，它是一个超国家组织。那些国家其实是让渡了部分主权给欧盟的，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性质。但就是因为它吸收的了些国家的部分主权，所以我们在功能上有的时候可以把欧盟视为一个国家。当然欧盟没有执法，但是它有立法和行政。

先说行政，欧盟委员会的领导人，就是之前担任过德国国防部长的冯德莱恩，她领导下的欧委会可以说是欧盟的一个行政机构，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国家的内阁。然后就是立法机构，它也是分成两个部分，可以理解成上议院和下议院。我们今天说的欧洲议会实际上是下议院。上议院叫做欧盟理事会。

欧盟它很多机构翻译出来的名字特别别扭，特别难记。另外还有一个叫欧洲理事会。欧洲理事和欧盟理事会不一样。欧盟理事会是议会的上议院，欧洲理事会是成员国的国家元首加上欧委会的主席，组成了一个类似于峰会的机构，领导人是夏尔·米歇尔。

说到我们今天的欧洲议会，它是欧洲立法机构的下议院。它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它是欧盟唯一一个直选机构，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直选的超国家机构——你想超国家机构本来也没几个。这个议会的选举五年一次，总部在法国的斯特拉斯堡。然后西方国家正常情况下是议会大选，获胜者组阁，所以会有在野党跟执政党之分。但是因为欧洲议会没有国家意义上的政府，所以就没有在野党和执政党这一分。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你是一个欧洲议会的议员的话，你投票的自由度实际上是比一个国家的议员要大的。

比方说你是个法国或德国议会的议员，你可能要服从自己党的纪律。比方说具体的某一个提案，你可能自己不喜欢、不支持，但是党要求你这么做，你也要投票。所以欧洲议会有很多特殊的地方。

欧洲议会干什么呢？它跟上议院欧盟理事会一起负责欧盟的立法、控制欧盟的预算，对委员会——就是行政机构——有一定的控制，对上议院也有一定的控制，并且可以通过不信任票来解散冯德莱恩的欧委会。然后我想可能是最重要的就是它会选举欧委会的主席，就是冯德莱恩那个位置。

冯德莱恩背后的法德双重支持

王磬‍‍‍‍

2019年的大选，欧洲议会选举是推出了一个制度，叫做Spitzenkandidat，这是一个德语词汇，翻译成中文叫做首席候选人。它推出首席候选人一个目的其实是有点想提高选民的参与度，让欧盟的公民感受到说我在选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党，而是一个具体的人。那这个首席候选人会由每一个党团去推出。

比如说绿党它在欧洲议会层面、欧盟层面推出一个人。上一届绿党的候选人是一位德国的绿党政治家。然后比如说像这个中左派的党团，他们上一次推出的候选人是荷兰的一位比较资深的外交官，叫做弗兰斯·蒂默曼斯。还有一位是现在欧洲议会所有党团中最大的一个党团——欧洲人民党EPP，也是（2019年）这一次拿票最多的党团——最初推出候选人，一位叫做曼弗雷德·韦伯的德国男性政治家。

他就与刚才我提到的这几位其他党团的候选人在选举之前的几个月举行了很多的电视辩论，也有一些竞选活动。他们也会在几个对欧洲有重要意义的城市去举办活动，比如说不光在布鲁塞尔，然后也会去像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比较著名的《马城条约》，就是欧盟缔结的条约的所在地——办一些活动。

但最后选举结果出来的时候，大家就发现虽然欧洲人民党成为了议会中的第一大党，但是很多欧盟的领袖都不希望这个叫做曼弗雷德·韦伯候选人出来做欧委会的主席，所以后来就出现了一系列类似于黑项操作吧，最后冯德莱恩作为一个马克龙和默克尔——其实主要就这两个国家说了算——都同意、都认可的一个候选人——作为德国的前国防长，她跟马克龙关系很好，跟默克尔的关系也不错，也没有遭遇到比如说来自东欧或者南欧一些党团的反对，最后就成为了欧委会的主席。

我觉得这个事情一方面如果你站在就是欧盟机构内部的逻辑去理解的话——我待了一阵子后，其实某种程度上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我们选了一通，然后推了一堆候选人，天天在那搞电视辩论，最后出来的这个总统不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那选民肯定会觉得我选个半天我选啥？这不是忽悠吗？我觉得这进一步（导致了）很多欧盟选民对于欧盟这些机构决策透明性的反思和质疑，就是欧盟到底在干嘛？

另类选择党中的另类：修正历史、呼唤强人

陆大鹏‍‍‍‍

（德国另类选择党）认为德国今天没有主权，是一个不自由的国家。德国联邦政府、默克尔政府也好，朔尔茨政府也好，通通是二战战胜国——当然它主要指的是美国的——傀儡。比方说是魏德尔就明确讲默克尔政府是二战战胜国的傀儡，然后德国是一个被美国军事占领的国家，所以德国处于非常卑躬屈膝的、被占领的状态，根本就没有德国，德国没有主权。所以她完全不觉得美国在二战中打败德国是一个正义的解放行为，她认为这是一个德国的屈辱，是被美国侵略了。

所以二战之后美国对德国的占领损害了德国的民族身份认同，然后美国大搞宣传洗脑，让德国人忘记了他们的初心，忘记了本来的德国人是怎么样的。很多德国人被洗脑之后就觉得美国很好，我们得到了美国人的解放。然后说大西洋彼岸——这指的肯定就是美国——那些搞LGBT权益的人，还有一些幕后操纵的老板，他们就用这种手段来控制德国。所以德国的所有的传统政党，社民党也好，基民盟也好，自由民主党也好，绿党也好，通通都是美国的走狗。所以德国既没有主权，也没有民主，也没有自由。这是选择党的一个比较显著的观点。

上面我说（另类选择党）反移民、反难民、反伊斯兰、反美，下面还有反犹。它认为欧洲包括德国对大屠杀的一些历史记忆，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宗教。它认为那些否认大屠杀的人受到了主流社会的迫害，所以犹太教也是基督教西方内部的敌人，就像伊斯兰教是外部的敌人一样。但也非常奇怪，就是选择党是非常支持以色列、反对巴勒斯坦建国的。它内部观点真的是非常矛盾。

选择党还有一大观点，我觉得可能是很多中国人会非常喜欢的，就是非常反政治正确。比方说魏德尔，她就认为政治正确属于历史的垃圾堆。政治正确对传统家庭的消解、多元文化这些东西都是所谓文化马克思主义对欧洲传统价值观的入侵。魏德尔自己是一个女性，但是她在性别问题上是持一种非常保守的，类似于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的立场。魏德尔自己是一个女同性恋者，但是她经常会反对LGBT权益，比方说反对LGBT人士平等婚姻的权利，但是她又说德国的LGBT受到了穆斯林和移民的威胁，就是所有的话都让她说完了……霍克就说德国应当回归普鲁士的美德，每家要生三个孩子。他说LGBT是一种精神分裂，就是要消解传统价值观……

23年11月份非常大的一个事件就是波茨坦会议——这跟二战结束波茨坦会议没关系——选择党的一些高层领导人跟其他一些极右翼组织，主要是奥地利的身份认同运动领导人马丁·赛尔纳，搞出了一个所谓的masterplan，宏大计划，要驱逐数百万有移民背景的人，而且不仅仅是移民，还包括难民，甚至包括有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以及包括他们认为没有融入德国社会的移民。这个概念非常含糊，很难判断。所以他们说要驱逐数百万人，这是去年年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