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12.16 |
| 沆瀣齋主的《上海掌故谭》刊登在《申报》春秋副刊，前后登了廿几天，开头几天谭的都是上海最早画报，《点石斋》《飞影阁》画得最好，其图之精无后续者；1909年刊《图画日报》，“图繪虽劣,内容非常丰富”，设置了不同专栏，很像现在综合性画刊，比如《世界名人历史画》有拿破仑等人，《营业写真》调查上海的360行，《上海之建筑》为城市著名景物写生，《新知识杂货店》介绍一百年前的新知识，《上海社会之现象》反映各种特殊新现象，最能透露那个时代社会的细节变迁——比如冬令番菜馆之冷落，——吃西餐成为时髦，欢喜赶潮流的趋之若鹜，初来上海的人亦必去尝新，番菜馆集中的福州路，短短一条街就有十几家。老底子常去酒馆，只有特定富裕人群，除吃大菜，喜庆宴席，他们还是会选择中餐馆，，三五友朋的聚会，宵夜馆也更为适宜，年末岁初本地宴请最多，外来商旅很少，于是四马路番菜馆，每到冬天门厅寥落，家家竞相打折。 |
| “”上海闲话西餐叫“大菜”，有人讲是以大为尊，格末菜市场叫“小菜场”，又是啥讲究，总之刨根问底，许多日常用语，没几个人能讲得清爽。早年礼查饭店是英式西餐天花板，伊拉广告写的也是大餐和小食，下面有行小註：大餐就的照单点菜，小食也叫公司菜。后者专门给南京路写字楼白领享用。秦瘦鸥《沙利文杂忆》话：公司菜是一二块的西餐，一汤一鱼（虾）一主菜，还有一小杯咖啡和一道甜点，面包是由一个孩子背着一只藤制的盘子，送到餐桌前，客人可以尽量取食。照菜单自点的大餐，比吃公司菜考究些，平常宴客都是随客人自点的大餐。张德彝《航海述奇》（1866）写法国邮船上用餐，“每日三次点心，两次大餐”，大餐又是相对吃早点，喝下午茶而言的正餐，餐”和“菜”上海方言里发音相近，后来吃大菜就成吃西餐的代称。 |
| 外国传入物事名称五花八门，中间亦有规律可依，凡有胡字打头——胡桃，胡麻，胡瓜——大致都是汉朝至南北朝传入；凡有番字头，大半都是南宋至元明时候番舶带来，番茄，番豆，番椒（辣椒）最早自明朝传入，洋葱，洋白菜，洋油，洋火都是晚清民国传进来。上海的西菜馆从前叫番菜馆，都是广东人开设，那里是“改革开放”前沿，接触西洋餐饮，可以追溯到明朝中叶葡国人占据澳门。宣统二年（1910）版《上海指南》，说上海番菜馆可分为外国人设者，及中国人设者两种。外国人开番菜馆的顶流，就是礼查饭店的英式大餐，密采里西餐馆的法式大餐。1910年，外国大菜馆鲜有中国人涉足，《上海指南》也未细录，民国辰光饭店也在中文报纸做广告。 |
| 冬令番菜館之冷落 |
| 广东人开的番菜馆，宣统二年《上海指南》（1910）上共列十五家，排在首位的一品香，其次：岭南楼，富贵春，三台阁，海天邨，海国春，四海春，一家春，萬年春，一枝香，萬家春，叙商楼，以上全都开在福州路（四马路），还有三马路歇浦楼，湖北路金谷香，西藏路旅泰。 |
| 滬上番菜館生意。宜於夏而不宜於冬。以夏令惟番菜最爲清潔。且客座又極豪敞之故。若冬今則京徽各菜館。與廣東消夜等館。適當其時。而番菜館乃日形冷落。須至明年開正以後。始漸轉機。此雖每歲皆然。而今歲則以市面清淡。似更較甚。因繪是圖。并仿一爿茶館冷清清童歌以志感。 |
（童歌） 一爿菜館冷清清 兩扇洋門少客行 三面洋臺空落落 四方枱布黑沈沈 五花空把枱花擺 六曲屏風起暗塵 七折賑頭救不稳 八音歌曲久無闻 九分虧本撑難住 十里洋場市不靈 |
十面招徠須想法 九寒天過盼開正 八風扇動陽和氣 七件開門靠得成 六月炎天多起色 五方貴客共臨門 四時祇有冬難過 三季還能賺白銀 兩處若開南北店 一年翻本祝明春 |
| 《十字令》每首十句，每句开头为一到十，或十到一的数字，《红楼梦》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有——“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季衣服，五子围棋，六齣昆曲，七字歪诗，八张纸牌，九品头衔，十分和气”，活脱脱写出做帮闲清客的能耐。上面两首写番菜馆生意冷暖的《十字令》，写洋门，洋台，桌上摆花，都是当年番菜馆的实景，番菜馆多设包间，有屏风隔出私密空间，也为男女幽会提供方便，《点石斋画报》“易妻贻笑”，说的就是新北门一对夫妻，各自约情人进了一品香番菜馆，夫妻意外相遇后的尴尬——六曲屏风也挡不住。 |
1916.4.6 |
| 咖啡店各处皆有，此店所售之物，则有咖啡，红茶，牛奶，各种荷兰水，冰激凌及外国糕饼等物，四马路之宝利颇有名，且甚清洁，人皆喜就之。此外，各宵夜店亦有兼售咖啡者。——宣统二年（1910）《上海指南》—— |
| 现在讲上海咖啡馆如何如何，120年前咖啡店早已是“各处皆有”，就连广东人开宵夜馆也在卖咖啡。——上海人喝咖啡一直喝到1966年，咖啡店关了门，咖啡壶被当作封资修的四舊抄走，喝咖啡怎么就成了封资修，为祖孙几代喝惯咖啡的上海人制定新规则的是当年南下的北京HWB，就连住在淮海路宋庆龄怕也不能免。文革快结束的1976年7月，宋庆龄给廖梦醒的英文信里写道：我正在替你找一个你需要咖啡壶，现在似乎人人都在学着喝咖啡，因此好的咖啡壶很难买到，不过肯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有一个的。（《宋庆龄书信集续编》536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