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庄厚土丨杨敬秀：千家渔稻已成乡——读刘绍宽“南麂六绝句”

南麂风光  林勇提供

“海上有山名南麂，弹丸数点冲波起。溯游宛在水中央，四周广袤十余里。”这是黄梅僧咏叹南麂岛的诗。南麂岛大约位于东经121度，北纬27度，在浙江省平阳县鳌江口外30海里的东海海面上，真所谓“险绝弹丸地，悬居海以东”。南麂岛是南麂列岛中最大的岛屿。

平阳外洋一带的岛屿有大雷山、小雷山。大雷山东南里许有竹屿山，竹屿西20余里为南麂山。南麂山四边不等，中径长八里有半，广五里，上有平壤数千亩，土甚饶沃，其隆处为百亩坪。滨海有数处山奥，东南有大山奥，西南有茅竹奥，西北有国姓奥，东北有后陇。

1932年4月23日，农历三月十八，刘绍宽作“南麂六绝句”。

一、岛屿星罗

岛屿星罗列版图，未容出没任萑苻。

千家晒网团焦地，记说平阳廿四都。

南麂山在平阳县东南海中，南北两峰，高可瞭望远方。四近有竹屿、大雷、小雷、后麂、长腰、大乌狼、小乌狼、马鞍、平屿九个小岛，故王理孚说：“登高望远两峰巅，仿佛齐州九点烟。”岛屿星罗棋布，形势天然。汽艇未通时，南北戈船均在这里停泊。

历史上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南麂岛不允许人员来往，而任凭盗贼出没，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是一处乐土——太阳出来后，茅草屋里的渔家妇女纷纷到海边，用竹竿搭起架子晾晒渔网。然而，自从禁海迁界以后，千家万户晒渔网的景象就成了美好记忆。

据民国《平阳县志》载，昔时南麂及竹屿诸岛并编户入二十四都。明万历十年设有南麂副总兵，清顺治十八年迁徙，其地开始变为一片废墟。

萑苻，位于河南省中牟县西北的沼泽。因苇密容易藏身，故盗匪常藏匿其中，杀人越货。团焦，圆形草屋。民国《平阳县志》的《旧乡都表》载：二十四都，旧在海中南麂山及竹屿，以避寇散入各都，其地不许搭盖。归属金舟乡。而在《今乡都村庄表》中，“二十四都”与“南麂”一起消失不见了。王理孚说：“清亦迁界以避之，故其地终清之世未入版图。”

二、芦荻萧萧

衅启倭韩昔用兵，筹边沿海说前明。

屯田置守今何在，芦荻萧萧访故营。

明朝万历年间，日本出兵朝鲜半岛，发起侵略战争。明朝援军开赴朝鲜，击败了日本侵略者。福建巡抚许孚远为巩固海疆，募民开垦福建平潭岛，筑城墙修营舍，屯兵守卫，并把这一政策推行至浙江诸多岛屿，其中就包括南麂岛。在南麂设有副总兵，并垦殖荒地。《明史·兵志》：“万历中，设南麂副总兵。”

《筹海图编》，中国海防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是为了防御倭寇而收集海防有关资料编辑而成的。明代，倭寇与当地海盗勾结，犯我海疆，多年盘踞南麂，占岛为王。民国《平阳县志》根据《筹海图编》和相关资料，指出：“常闻海寇往来在浙，常于南麂山住船，双屿港出货。”“二十七年戊午，倭船泊南麂山女儿礁、洞门、青奥。”“三十四年乙卯十月，倭船泊南麂山下。”可见，“明时倭寇之扰，平阳被害最巨”。

在南麂屯田的守卫现在何处？但见蒹葭苍苍，荻花瑟瑟，古战场的军营无处寻觅，早已不复存在了。

南麂风光  林勇提供

三、迁界褒贬

传檄民居一徙空，当年清野避成功。

至今海隩留名字，赢得人称国姓公。

在迁界之前，清廷曾于顺治十三年对浙江、福建、广东、江南 、山东、天津实行海禁。顺治十八年三月，郑成功收复台湾，无暇顾及东南沿海，清政府为了从根本上隔绝郑氏与沿海人民的联系，遂决定乘机进一步把广东、福建、浙江、江南、山东五省的沿海居民迁徙于距海三十里以外之内地，此即迁界。迁界给沿海人民带来了无穷的灾难。以各省而言，受害最深的是福建，浙江、广东次之。以浙江而言，温州受害最深，台州、宁波次之。温州沿海四县在此次迁界中，乐清所受影响最大，而平阳、永嘉次之。此次迁界，平阳“各则田、地、园，弃置过半，所存图里十仅有四”。

迁界之事缘起于清初，郑成功据台湾，常招沿海居民，四出扰掠，出没无常，清廷殊难应付。遂诏下《迁界令》，定沿海之界，令居民徙入内地。先划一界，以绳直之，出界者死。

清廷的禁海、迁界，对郑氏的打击是沉重的，使之在战略上失去凭靠，以致给养不足，军心不固，部将不断降清，力量日见削弱。后来随着清军水师力量的增强，郑氏完全处于被动，澎湖一战，主力尽失。台湾归顺清朝了。

王理孚说，明延平王郑成功起兵海上，谋复明朝，曾驻扎南麂。郑成功名森，赐姓朱。虽然郑成功退守台湾，并最终降清，南麂当地人还是把南麂西奥称为“国姓奥”，这里还有延平王的庙。

刘绍宽注：郑成功，赐姓朱，南麂有奥曰国姓奥。

四、乘风破浪

穷岛几成化外区，鱼棚栉比等亡逋。

勤民贤宰留遗迹，曾绘乘风破浪图。

南麂岛从此变得贫穷落后，脱离了国家的有效管辖，竟然成为化外之地。渔民在此搭建棚户，五方杂处，滋生事端。平阳知县刘钟琪是一位勤于实事民生的好官，见“棚民杂处，不可爬梳，亲往侦之，落其角距，悉慑解散”。刘钟琪善画，有《乘风破浪图》，平阳鲍台、谢青扬、陈乙、黄青霄诸家题诗。不过，“毕竟仙山人未到”，王理孚说，他们都没有到过南麂，在他们的诗中，南麂被当作了蓬莱仙山。

化外，政令教化无法施行或施行不到的地方；栉比，像梳齿般紧密排比，比喻排列紧密；亡逋，逃遁，逃亡。

鲍台《题刘崑圃明府乘风破浪图》：

曾闻大瀛海,中有蓬莱宫。

翠羽金支光璀璨，璿台贝阙高巃嵸。

所嗟径路绝，万古人踪灭。

欲向安期问道书，白浪如山不可越。

卓哉夫子幔亭仙，高会虹桥年复年。

云中倏下王乔鸟，海外疑浮太乙莲。

舟摇摇兮鱼鼓鬛，风琅琅兮水拍天。

置身如坐宵汉上，灏气直通鸿濠前。

针程波路不可以里计，

惟见遥岑绝岛随波出没纷钩连。

谁欤貌之砑光纸，传神毋乃吴道子。

披公图，为公喜，人生快意无如是。

三壶缥缈落眼前，八翼冲霄从此始。

刘绍宽注：清道光间，棚民杂处滋事，邑侯刘钟琪亲往履堪，纪有《乘风破浪图》，題咏甚夥。

五、海外虬髯

生聚休教伏莽潛，诘戎助守护闾阎。

年来鱼稻江乡足，拜赐家家说海髯。

生聚，繁殖人口，聚积物力。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伏莽，本为军队藏匿草丛中，后世用以指隐伏的盗匪；诘戎，诘戎治兵，整治军事；闾阎，乡里，泛指民间；江乡，滨临江水的地方；海髯，即王理孚。

开发南麂岛，王理孚功不可没。从《王理孚年谱》可以看出其开发南麂岛的过程，其中有三个年头：

1905年秋，调查南麂海岛有无外人占据。原来南麂岛曾是明末清初民族英雄郑成功的一个据点，清政府始终未加管辖和开发。瓯海关派员上岛勘察，准备修建航海灯塔，因岛上人见他们都穿西装，遂讹传外国人图占南麂。平阳知县王兰荪委托王理孚查清此事，才知事出误会。王理孚写诗纪此事：“关员觅地安灯塔，飞檄同官刺探忙。市虎成讹堪一笑，累予廿载事开荒。”并说：“余垦草志议，即决于此时。”

1906年冬，因南麂岛归属问题，平阳、瑞安两县时有争议。王理孚依据图志和档案，为平阳争得南麂地权。王理孚有诗为证：“军政分疆错犬牙，邻人争垦怪纷拏。瑞开北麂平南麂，一语司农奠众哗。”

1912年八月，开发南麂。集资二万元，创办“南麂渔佃公司”，置船护航，招募渔民垦殖，并筑沧浪草堂，亲自主持。自称“海外虬髯”，取号“海髯”。起初，岛上仅数十人，米、盐什物均由鳌江运往。经过多年经营，岛上居民增至万余，成为平阳县一个乡——南麂乡。

六、丹邱遗咏

虎林题字记何年，往事追寻已渺然。

留得丹邱遗咏在，恍疑蓬阆挟飞仙。

南麂摩崖石刻有“石首呈珠”等字，末题“虎林”，然而不纪年月，未知何人。因此，要追寻往事，实属渺然。丹邱，昼夜长明的神仙住所。刘绍宽注：何白《南麂》诗有“倘挟飞仙向蓬阆”之句。蓬莱，相传仙人在此居住。阆苑，传说中神仙的住处。蓬阆泛指仙境。何白，乐清人，有《南麂四首》，其四为：“金膏水碧剩为粮，亦有鼋鼍架作梁。倘挟飞仙向蓬阆，便遗玉舄白云乡。”

王理孚是开发南麂岛的功臣。王理孚，字志澄，刘绍宽最得意的学生。王理孚所著的《白沙刘先生年谱》说：1888年，先生二十二岁，“金先生平日最喜颜习斋、李恕谷之学，惩宋儒空谈性命之弊，以求实用”。刘绍宽也在同年的日记中写道：“廿三日甲戌，晴。自鳌江归。阅《颜氏学记》。金先生谓国初三大儒顾亭林、黄梨洲、颜习斋，而推习斋之学最切实有用，余于是始知有习斋之学。”因此，切实有用的颜李之学，对刘绍宽师生的思想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真正把实学实用的颜李思想贯彻于实践，王理孚开发南麂岛，不得不说是一项重大的成果。王理孚挥金以万计，耗时二十年，终于使岛上居民增加到万余人，按照当时的地方制度，成立为南麂乡。为纪念他，在南麂岛为王理孚树一尊塑像，鳌江也有一条以他名字命名的志澄路。当年的“大王”，今天已经成为人们学习的榜样，而他“千家渔稻已成乡”的梦想不但已经成真，而且南麂岛于今已经成为中国最美海岛之一，成了著名的旅游胜地。这远远超过了王理孚的想像，更是颜元所无法想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