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元月，我回到了家乡。入夜，我决定去翁妈的娘家看看。翁妈的娘家就在邻村铁锚村，不远，步行10来分钟也就到了。算起来，我也有20多年没去过了吧，舅爷舅奶奶早已作了古，连表婶娘也因病去世了，表叔叔刘汉云比父亲小10岁，也是近80岁的人了，但表叔身体还健康，人勤快，经常或去哪个学校做门卫或去哪家照顾病人，一般时候都不在家。在白天打表弟刘斌的电话，说明晚上要去他家看看，刘斌告诉我，他在五羊坪为岳家杀年猪，晚上会回去的，他爱人在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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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色还好，于是信步当车，逆溪水而上，到了表叔家里，敲门进去，一种久违了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火塘里正燃烧着熊熊大火，吊着的炉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正扑扑地冲击着炉盖。老弟媳妇正在煮猪食，表妹刘萍在烧火。她们见我来了，忙呼请坐，刘萍忙去泡了一碗茶，我接了，心里倍感亲切：这里便是翁妈的娘家啊，近百年以前，翁妈从这里走出去，嫁给爷爷。多少年后，我再来到这里，朝圣般注视着这里的山山水水，心中感慨不已：一代人远去已成为了历史，一代人赶来再为生存，人生匆匆百十年啊，而山川依旧，流水依旧。也没过多久，刘斌回来了，拿出一支烟敬我，忽然回忆说，多少年了啊，媠奶奶回娘家，我还拿爷爷的旱烟给她抽呢。我点点头，翁妈是资深烟民，不吃饭可以，不抽烟是绝对不行的。儿时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翁妈的盛烟丝的塑料袋不见了，把她急得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她一边寻找一边不停地念叨：掉哪里了呢？刚才还吸了烟的。后来我知道了，翁妈认为，烟袋掉了意味着她“断了粮”，有可能不久于人世了。听说一个塑料袋不见了，问题能有这么严重，我也加入了寻找烟袋的行列。后来终究还是找到了，翁妈也如释重负。我们这里的第一家经销店就开在距我家约一公里的公社红茶厂附近，老板大名许梦华，是一个由中年正过渡到老年行列的女性，她戴一副很小的眼镜，显得很“书卷”，我们都叫她许老师。在许老师的经销店里，经济烟每包八分，红桔烟一毛三，节约烟一毛，沅水或岳麓山两毛，常德烟三毛五，最贵的烟是银象，带过嘘嘴的，六毛四一包，能很远闻见烟的香味。抑或是为了销售，廉价的烟可以拆开买，三五支都行，有时运气好，买几支烟还送一个空烟盒。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去帮人春插双抢时，老板会放一包烟置于柜顶，休息或饭后可自由拿取。这种方式也没有存在太久的时间，后来改一人一包烟了，这样，烟瘾大的人在田埂上也可以抽一支的。如果附近某位后生找了对象，我们会闹着笑着去讨“香烟”，而且一支不行，起码两支以上，这叫“好事成双”，如果女方在旁，我们可以获取四支烟了，接了谢了，喜孜孜地拿回家分翁妈两支，父亲两支，这叫皆大欢喜。出去串门，原来是女主人端一碗芝麻茶叶茶敬客，现在有了男主人敬烟了，敬烟时还会客气地说上一句：嘿嘿，烟不好，抽一支。这样，我们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抽烟，享受着除了亲情之外的另一份乡下情谊。有时坐得久了，话也聊得投机，不知不觉中，竟然发现天渐渐地黑了，忙抱歉告辞出来，临出门时，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烟蒂告诉你，又过去了一天。到了上世纪80年代中期，沅水、岳麓山、常德香烟之类有了加长版，价钱仍然没变。而过滤嘴香烟继银象后，有了笑梅，笑梅烟没有了香味，但要贵一毛多钱一包。出门办事时，我们会忍痛买一包笑梅烟，放入透明的尼纶衬衫的上口袋里，这样，便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觉。人啦，毕竟都有虚荣心的。在路上遇见朋友熟人，互敬一支烟，也不必选择地方，就地一坐，当我们面前的烟袅袅而起时，什么江湖险恶，什么笛短箫长，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宠辱皆可以忘记了。在乡下，再也见不着谁栽种旱烟了，那装在塑料袋里的烟丝、那裁剪成长方形的卷烟纸、那卷成一头大一头细的喇叭烟己经成为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昂贵的香烟。人求于人，敬烟不再是一支，而是一包或者一条几条。敬之者谦逊，受之者点头，世界上还有比烟更厉害的武器么？只要你走对了庙、烧对了香，人世间还有难办的事情吗？我抽烟是不问什么牌子的，只要不是旱烟，都在吞云吐雾之类。一支好烟也抽不出好烟的感觉，一支劣质烟抽后也不知劣在哪里质地如何。除了饭后茶后想抽一支，其余的时间对烟的需求则是无所谓了。但如果在写作的时候，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抽烟便开始凶了，一支接一支地抽，才下心头却上眉头地抽，也没有多大时间，可以把斗室抽得如战场上一般。我买烟也不会去追什么牌子，10来块一包有时甚至更低的都行，在人前抽这种烟时，也不会遮遮掩掩，更不会觉得低人一等。现在，写酒的文字比比皆是，写烟的人便少之又少了。有香烟制造商很是标新立异地在烟盒上赫然写道：吸烟有害健康。既然又害健康，那你为什么去制造香烟？这是一种掩耳盗铃般的低级错误，我是不屑一顾的。现在，我所关心的是：我花了一天写的这篇关于烟的文字，到底能换几包劣质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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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萧骏琪，守三尺陋室，做一介布衣，写几篇文字，成半个文人。几本好书、几首好诗、几个好友、几回好梦，舒卷随意中，便足了一生。希望生活和生命尽可能简单干净，有时不妨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