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87期
麻石街上的店铺
◎曾宪荣(湖南)
抗日战争时期，南县城里有不少人到荷花嘴做生意，新河街上很热闹，有花行、粮行、煤栈、木行，生意兴旺凭水陆运输之畅。医院、药店、大小百货、盐业、土产的经营都有门户，解放初期的供销合作社也还设在这条街上。河里四季有来自安化、保靖、沅陵、常德等地的商船往来。在临河一线街房的吊楼下，长年停泊一长溜大大小小紧紧密密的船舶有一里多路长。竹木都来源于安化、桃江、洪江一带。老街上有更多的商店，有名的要数陈姓“重同泰”药铺、袁姓“袁从吉”百货铺、孟姓“老大榨坊”、左姓“木材行”、罗姓“金银铺”等。
这时期的荷花嘴鱼龙混杂，最抖威风的是民国仁义乡公所的最后一任乡长汤碧桂，一年有几次要几个挂盒子炮的乡丁护卫，趾高气扬地打马游街，解放初期被人民政府正法枪毙于县城东堤尾石矶头。也有隐姓埋名的中共地下党员活动，其中却有段姓、高姓和石姓三个变节分子；岳阳籍任姓地下党员，解放后因组织关系失去无法证明历史身份，以漆艺为生终老于此。中共红军名将段德昌曾活动在湖区，其姊妹及后嗣现还生活在荷花嘴。土匪涂海清是该地方“汉流”头子，被帮会封为“龙头大哥”、“胡子”，也是荷花嘴地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曾为仁义乡商界联合会主席。传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二相王爷”段开榜，以“下马脚”装神弄鬼掠取钱财扬名乡里。五十年代初期，新河街还出了个从夫姓名“邱婆婆”的活神仙，长斋修炼，敬神画符，一缸茶叶水撒几点香烟灰，逗得四方的男女来捧碗端瓢、虔诚酌饮，说是可治百病禳祸消灾，八十多岁时神灵招引净身自焚升了天。
日本投降以后，县城来的生意人相继回城了，荷花嘴才成了荷花嘴人苦心经营的生意场所。
1953年夏天，小镇街南头一聂姓家煨火烘衣引起一场弥天大火，小镇三百余所茅屋一齐被焚殆尽；烟灰泯灭的废墟上，仅存罗姓砖瓦“统子”、任姓漆匠屋和丁姓茅屋无恙。火灾以后，老街在废墟上重建，被烟熏火燎的残存原料也被用上，老街成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模样。街心的麻条石中又增添了从明山头运来的青石板，儿时我小买小卖、捡粪上街，最惬意用赤脚磨蹭用稚眼端详这青灰发亮又有崩缺裂缝的胯下之物，总觉得它有了久远的年代，是经四季物流人行的压碾与践踏，才成了这溜光不涩、篆刻着荷花嘴人创业艰辛与心里伤痕的岁月之路。
长不过两百米的石板街上，茅草屋、黑瓦屋高低混建，有朝街向的，有侧身的，也有歪斜打撑护了桩的。临街的屋檐口比较高，用手摸不到。少数房子有上下两层，木阁楼面街还安有走栏扶手。靠堤建的屋进身颇深，后檐拖长几乎挨着堤面，人进出后门须躬腰弯背。屋顶材料不一，盖稻草、钉树皮、铺黑瓦、搭晒垫和盐苞草的都有，也有一半草料一半瓦的阴阳面。墙壁更是各就其材各行其便，泥糊的茅蜡烛，刷石灰水的篾壁子，抹牛屎泥的芦材壁、黄麻杆壁，做三沙粉的土砖墙，还有陈旧的青砖墙盖黑瓦的叫“风火垛子”。小镇上的房屋中那些用木板做成的“鼓壁”墙，是有了些年月也是从外乡运来的旧屋构件，门窗、墙板上油烟垢迹的雕花纹样和镂禽刻兽的窗格子，还存古香古色。绝大多数的民居堂屋中设有神龛一架，立“天地国亲师”、“姓氏祖先”、“九天司命”和“福禄财神”之类的牌位，置钟磬和点烛、焚香盂。讲究的或有点文墨遗风的人家，堂屋中挂中堂水墨画、条幅对联，摆一张高脚长香案，八仙桌配四把有扶手的靠背椅。各家各户室内昏暗素净，无有天壁，只用一块凹弧形玻璃做亮瓦采光。
麻石街上的铺店不少，几乎囊括了生意场上所有的行当，荷花嘴确真是一个商贾群集、吞吐频繁的生意码头。街北头供销社是镇上最大的门面，综合着南货、百货、布匹、书纸品的货物。它对面是杂货、糖果、土产、日杂、药店的小铺子，使人一踏上街头就有一种花色琳琅、生意兴隆的感觉。街中段是饭店、旅馆、小吃店，左右间杂有经营首饰加工、布匹、煮染、炒货、缫丝、香干豆腐的门户。南头街尾上也有不少生意摊，其中有窑货院、碾米坊、铁匠铺、粮库、煤炭院子、家禽及耕牛交易所。除此以外，小街蔽弯处还有从事榨油、屠宰、烘烤、熬糖、酿酒的工场和作坊，也有经营书纸、文具和渔器、麻线、鱼饲料生意的。这些众多的铺店都属私营，有名号挂牌的如傅姓“意大祥”小百货，代姓“时代”百货，谢姓“仁春恒”药铺，罗姓、李姓“金号”铺等。多数没有店号招牌，清早下板摊货伸到阶檐下，晚上拆摊关门，门前支桐油布、遮阳挡雨伞，挂百纳补丁幌。有的在柜台上的大釉缸上写着“酒”字，立一块木板刷一个“茶”字，有的干脆就在柜台屋檐口挂起渔篓、手网、凉席、瓜瓢、提桶、竹篮、菜刀锅铲、印花土布、麻花饼干等做广告，“亮瓦”、“八卦”、“蜈蚣”、南鹞北鸢的各式风筝悬索招摇，人丹丸的画纸贴在破旧的墙壁上。还有的店面用了手写字体的招牌，或黑底泥金书，或白底黑字，无有红绿装饰，传统文韵书风犹存。
小镇上铺店虽然多，但并不是一天到晚都人流熙攘买卖兴隆，倒是逢年过节要热闹几整天：门户张灯结彩，烟花炮竹轰鸣，门板门框上贴着套色的木刻门神、财神、红纸对联，夜间烟雾浮动中“亮壳子”灯笼忽明忽隐。乡下人不约而同地涌来，提篮拎袋、担筐挎篓、买货卖货，大人小孩嘻哈迎迓、满面春风——这都是天下皆同的民间风俗渲染的气氛。一般白天到这里逛街，是很安静也显空荡冷清的。要看热闹和市井风情，必需在每日的早晨，就像捡粪的伢儿们等待各家各户下铺板、敞大门、放出鸡鸭鹅狗猪一样，准能静候到喧哗一幕的降临。
1997.3
曾宪荣：男，1948年11生，湖南省南县荷花村人，湖南城市学院教授，广东华商学院、天河学院聘用教授，中国书画家、水彩画家、作家，毕业于湖南师大美术学院，进修结业于中央美院。先后担任高校美术系主任、党总支书记、艺术学院院长等职，益阳市前届美协副主席。1969年在解放军昆明空军部队从事文艺宣传并开始文艺创作，1975年复员到地方后从事农业生产、电影放映、器乐演奏、广告策划和艺术教育工作。中国画、水彩画、书法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时代画报》《国画家》《中国画》《美术大观》《艺术与繁荣》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收入《诗书画印精品集》《当代美术（1978－2008）三十年》等大型艺术作品集，入选空军昆明军区、湖南省、全国美展，在北京、天津、郑州、桂林、南宁、合肥、台湾以及东京、维也纳、伦敦等地展出或获奖，被徐悲鸿纪念馆、台湾乾隆艺术馆、美国、英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高校及海内外友人收藏。1995年举办《南县风情》个人水彩画展，2015年参加国际（中国深圳）文博会“当代水墨名家精品展”。文学作品收入《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中国当代诗词荟萃》等文学作品专集，获2006年－2008年度中国大众文学百花奖。多篇文学艺术论文在《文艺评论》《国画家》《中国画》《装饰》《大视野》等学术期刊上发表。主编高校美术与设计教材及实践指导教材8部，出版个人画集5种，文学著作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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