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85期
老 幺
◎李树坤(山东)
老张一家住在石林村西头，在五间低矮的石头房子里，老婆给他生了五个孩子，只有第五个孩子活了下来，老两口视为珍宝，叫他老幺。
老幺个头小，胆子也小，都八岁了，在院子里玩的时候，看到个毛毛虫都吓得大哭一阵子。
一天夜里，老张一家人刚刚睡下。
门外传来“扑通！”一声。
“他阿爸，外面好像有动静。”
“能有啥动静，睡吧！”老张说。
“咣咣……”
“还真有动静。大晚上的，谁啊？”老张点上灯，下了炕，来到院子里。
打开屋门，骨碌一下，一个半躺着的人跌撞进来。
“老伴，赶紧出来搭把手。”老张压低声音说。
随后，两个一起把人搀扶到屋里。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原来是一名八路军小战士，胸口处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
“水，水……”小战士有气无力地说道。
老张赶紧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喝了水，小战士好像缓过神来了。
“谢谢老乡，我得赶紧离开，不能连累你们。”
“别说话，你现在哪里也不能去，我来想办法。”
“阿爸，把叔叔藏在后山的那个洞里吧，我跟你去。”躲在被窝里的儿子老幺说。
“你不能去，在家陪着你阿妈。千万记住，这事对谁也不能说。”
老张带上些吃的喝的，连夜背着小战士朝村子后山去了。
老张走后，“老伴”和老幺提着马灯一起把屋里屋外以及附近道路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天快亮时才睡下。
突然，院外传来叽里呱啦的叫喊声，紧接着，大门被人踢开。
“屋里的人赶紧出来。”一个留着中分头的男子在院子里吆喝。他是日本人的翻译官。
“老伴”赶紧从屋里出来。
“有没有看到一名受伤的八路？”翻译官说。
“没有。”
“你家里还有谁？”翻译官一边说一边向屋里走去。
“就我和孩子在家。”
“你男人哪里去了？”
“儿子昨天夜里哭着闹着要吃肉，俺家男人一大早就去山里下夹子了。”
“你要说实话，不老实的话，太君饶不了你。”
翻译官从屋里出来，走到一位拿着钢刀的日本官面前，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日本军官一挥手，鬼子兵退出了院子。
“村里人都出来集合了，快来集合！”有人大声吆喝着。
“乡亲们，昨天夜里有一名受伤的八路跑到咱们村里来了，有谁见过，说出来太君有赏。”在村里的一片空地上，翻译官大声地说道。
人群里异常安静，空气十分紧张。
“村里肯定有人把八路藏起来了，谁说出来，太君大大有赏。不说，统统死啦死啦的！从现在开始，每隔30分钟就杀一个人。”翻译官有些恼怒，一边吆喝一边向一位老太太走去。
老太太姓陈，三个儿子都上了战场，老大、老二都牺牲了，小儿子也不知道死活，老伴说去寻儿子，走半年了，杳无音信。老幺和村里的娃儿经常去陈奶奶家玩，陈奶奶最喜欢老幺，经常拿好吃的给他。
“老人家，你可知道八路藏在哪里？”
“呸！狗汉奸，不得好死！”一口唾沫吐在了翻译官的脸上。
鬼子军官走过来，手起刀落，砍在老人家的脖子上，顿时老太太倒在了血泊中。
“抵抗是没有用的，不说出来，这就是下场！”翻译官高声大嗓道。
老幺哭了起来。鬼子军官来到老张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对视一阵子后，便停留在老幺身上，“老伴”赶紧把老幺揽进怀里。
“小孩的，不要怕，你可知道那名受伤的八路藏在哪里？”鬼子军官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糖块。
老幺从小没吃过糖块，他一边哭着一边盯着糖块，生怕有人会跟他来抢似的。
鬼子军官说：“老太太，你的不友好！”
“小孩子别怕，说出来这些糖块儿都归你。”
老幺双腿哆嗦，脚下湿了一片。
“胆小鬼，没出息！”有人小声说道。
鬼子军官走向老张的老婆，举起了军刀。
“我知道藏在哪里，我带你去。”说话的是老幺。
“吆西！你的、良民的，大大的好！”鬼子军官手里的军刀慢慢归了鞘。
“胆小鬼！”
“小汉奸！”
“……”
老张想去制止，老幺已经飞快地出了人群，领着日本鬼子出村了，老张急得直跺脚。
当老张发现儿子领着鬼子向村南而行时，他的心才平静下来。村南的山不高，但怪石林立，奇险无比，老幺在那里与伙伴们玩过捉迷藏，还用土炮炸过野猪和兔子。
那里有个山洞，老张和村里人制作土枪炸药的地方。有一次，老幺尾随着老张，想偷偷“学艺”，不小心被洞口处的石头绊了一跤，被老张发现了。看着老幺肿胀的脚，老张心痛，便搀扶着他进了山洞。没想到老幺十分聪明，在一边看着就学会了炸药制作和引爆。有一次，老幺趁山洞里无人，偷偷拿了些炸药跟小伙伴去炸野猪野兔。不知为何，埋好的炸药等了好久没有引爆，正想过去看个究竟时，炸药包突然爆炸了，原来是慢信子。小石块顿时雨点般飞来，幸亏躲得及时，才无大碍。后来，老张又手把手教了老幺一些炸药制作和引爆技巧。
老幺带着鬼子们在山里转来转去，兜了好几个圈后，才在一个小山洞前停下脚步。
“小孩，八路的，藏在哪里？”
“昨天，我看到一个受伤的兵躲进了这里面。”老幺指着山洞说。
“你的，前面带路！”
老幺一看没法脱身，只好领着他们进了山洞。
“轰轰轰……”传来一阵爆炸声，地动山摇。
老幺的尸体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村民找到，右胳膊被炸飞，掰开压在身下的左手发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糖。
几年后 ，那个被救的八路军小战士，已经当上了连长。一天，他带着一支队伍打石林村经过，在老张的带领下，找到埋葬老幺的地方，亲自为他立了块墓碑。
李树坤：山东阳信人，滨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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