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95期
姑娘孝顺跑不了
◎ 韩云春(山西)
菊花很命苦，出生在一个煤矿干部家庭，却被一个农村妇女收养，来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过着积贫积弱的生活。
十三四岁劈柴担水养鸡喂猪什么活都得干，父亲常年不在家，在山西晋煤当工人，家中无劳力，她是姊妹中老大，最简单的分粮分菜还得看生产队的脸色行事，去的早了，人家说你家里没劳力，到来的挺早；去的迟了，人家说分粮食还不能来的早点，落一肚子闲话，菊花忍气吞声，不敢吭气。
大弟弟比她小两岁，什么都指靠不上。
母亲眼看着自己的病治不好了，对菊花道歉式地说，自从来到我们家，没有过一天好日子，里里外外都是你，亏欠你了，永远也补不回来了。
父亲退了休，母亲让菊花接班，父亲不同意，说闺女不是自家的种，要亲先亲自家的。母亲说既然要人家，就都是一样的，要不当初就给人家退回去。父亲又说，闺女好嫁人，儿子没工作，打一辈子光棍绝了后。母亲接着说，我知道你的心，闺女脾气性格我清楚，孝顺跑不了，我的病治不好，你的病也不是什么好病，现在只能火烧眉毛顾眼前。
母亲先走的，在人世间三十八年，死的时候给她留下了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大弟弟十六岁，大妹妹十四岁，二弟弟十二岁，二妹妹五岁，还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妹妹，菊花姑娘跪在“干谷草”上守灵，撕哑着嗓子哭呀哭呀，“妈妈你留下我怎么活呀”，，，。
父母都属于“死不瞑目”的人，母亲咽气的时候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菊花姑娘胆小，不敢到跟前去，还是父亲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脸闭上眼睛的。父亲悬着的心，始终没有落地，儿女没有一个成家的，死的时候，肚子涨的象锣鼓。
失去双亲，菊花当这个姐姐一肚子苦水。
村上有一个人叫杨根，和父亲同一个矿，母亲在世时，菊花要跟上杨根叔叔到矿上去给父亲报销医药费，母亲说，不用，要去自己抽空去吧。父母去世后，他又找到菊花说，孩子，这个家也就这样子了，你还年轻不如趁早考虑一下以后的日子，亲生父母那边早就和我打过招呼，父亲是握有实权的矿领导，很想见见你，这边父母两个人都有病，我没开口，拖到现在是时候了，抽空去一趟认认家门。
菊花一听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小脸发白，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他一看她那倔强的不易说服的眼睛不吱声了，临走时还解释道：
你不必着急，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说；不必见外，都是自己人；不必畏难，如果不成，就还这样。
菊花没有回头，背着沉重的经济压力和生活压力，既是姐姐又是老师更是妈妈。
她把二弟弟二妹妹带到城里上学，每天为他们洗衣做饭，还要为他们指导作业和复习功课，厂里发的线手套一针一针织成线衣让他们穿。
父母去世第一个清明节，她带领弟弟妹妹们到坟上去缅怀亲人，当地人有一种说法，闺女是外人，长大要嫁人，不能到父母的坟上去，能到婆家的坟上去，但她偏偏不信这个邪。
她家是姥爷辈批的新坟，姥爷就两个姑娘，母亲和姨妈。姥爷无儿，父亲为姥爷举了哀杖拉了灵，按当地习俗，就是女婿当了儿，坟上一家一户埋着姥爷和父亲两代人。菊花清明节一大早起来就把纸货收拾好，领着弟弟妹妹们去上坟，她看着春天的到来让这个小山村恢复了生机，处处盎然，拉着妹妹的手，心里特别高兴。看到沿途每棵树都因雨水充足而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长的翠翠绿绿，叶尖向上，她对妹妹说，你们就象是一颗小树苗，要好好学习，在阳光雨露下茁壮成长。路旁边的一颗老树，本以为死了，却又奇迹般地长出了新芽，她让弟弟妹妹们打一成语，还是二弟弟先说，枯木逢春。她看着坟前的丧棒插在土里真的是活了，心想那是柳树枝，树枝发了芽，就是好兆头。
她点燃三柱香，跪拜在父母的坟墓前说，爸妈我永远是你的女儿，今天你的儿女们全都来看你们了，日子过的平平常常，个个健健康康，安息吧，用不着再为我们操心。
大弟弟和菊花商量，这块地一半种玉米，一半种谷子，她说行了。你把地种好了，自己种自己吃，父母每天都能看见你喽。
她家坟地现在属于自己的“责任田”了，原来是本家叔叔耕种的，姥爷去世后，母亲和本家叔叔换回来的。
这一天菊花特别的高兴，午饭后没休息，就又操起家里最值钱也是用时最多的那台缝纫机，母亲走了，成衣买不起，就买些零碎的处理的便宜布头，裁裁剪剪，给妹妹做了一件新衣裳，看了看，还挺好。
她这次回老家，还在公社门口的一家饭店买了几个烧饼，一两粮票一角钱一个，让弟弟妹妹体验一下新的生活，然后数给大妹妹点钱，大多是钢镚儿，一分二分伍分的都有，还有几张一角两角的纸币，留下点钱去供销社打个煤油，秤点食盐，备个急用，反正每个月就那十八块钱学徒工工资。
公交车滴滴起来，杨根叔叔看着菊花领着二弟弟二妹妹到城里上学去了，说这姑娘还真有骨气，老王老婆还真有眼光，“姑娘孝顺跑不了”。
韩云春：山西省介休市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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