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91期
野水湖泊
◎曾宪荣(湖南)
荷花嘴的自然湖泊，最大的是产子坪水域，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还有五六千亩的面积，原始面貌犹存。
泱泱野水湖泊何谓“产子坪”， 个中紧贴着一段湖乡人凄苦悲凉的历史传说。杳无人迹的野水荒滩，多少年来，只有一对勤劳的夫妇到了这里，在湖边一块蒿草坪上搭起芦苇篷临时棲身，以饲禽、垦殖、捕鱼为业。一个风雨狂暴的夜晚，漂泊湖上作业的丈夫未归，怀孕临产的妻子在湖堤上来回呼唤至深夜，因极度的焦虑和劳累，身子一阵阵涨痛便強撑着身子回到芦篷，在泪汗交加、天地漆黑与霪雨滂沱的境况中生产了。可是，母亲羸弱的期叹和婴儿响亮的哭啼再也没能呼唤到丈夫和父亲的归来，孤儿寡母终究是走出湖洲、乞讨他乡，留下了芦苇篷和由此传说开的“产子坪”湖名
产子坪湖呈长条形的椭圆状，南北两岸渔村似晨星散落，水产丰富将一代代渔民都接踵栓系在它的身边，八方四面的渠、沟、港、汊，给它注入无穷的活力。沿湖堤是望不到尽头的野篙草、芦笋丛，湖中萍渚蒿滩时隐时现。夏日的沿岸，野荷成片成堆，将湖面割裂成一方方一线线耀眼的水塘和波光带。蒿草与芦苇中杂乱着绿团团红灿灿的形象。野鸭成群游曳，大雁结伴惊飞，水面上的觅水鸡出没无常，鱼鹰、白鹳、天鹅、灰鹭逍遥自在，将大湖的处处点衬出条条点点、时时阵阵富有动感的白斑块、灰影子、亮颜色——这些自然造就的宠物，现在已迁徙到了偏远的新乐园，残存的子孙形单影只成了偷猎强人的惊弓之的；七十年代中期，大湖已被人工运河截为两段，湖面大都成了格子田和水产业精养池，往日野趣的水上文章被文明的创造画上了永恒的句号。
湖的南端，湖田相隔的一线矮塍为“南堤”，又叫“沙干堤”，堤上几棵结疤柳靠着孤零零的一座绿瓦灰墙的南山寺，为开阔空旷、一泽平展的湖田上仅有的又显眼的一堆形象，它是这一带的渔民农夫、地主湖霸、土豪劣绅恭敬城隍土地、洞庭王爷、求子祈福、祛病消灾的祭祀之地，四季香火不绝；但在静声熄火、天寒地冻、风嚎浪打之夜到这里是颇感阴森可怖的。湖的西头，时称“西大嘴”，站在这里的任何一处湖堤上，看几里路外的荷花嘴近在咫尺，小镇稠密的茅房草舍历历可辨——这一方景致可令人生发出“日暮西墩时一眺，又来明月照花间”的诗意。从西大嘴乘渔船或架划子，向西穿非湖非沟的瞄水港、彭家港、长港子、狗尾湖、老港子，可到荷花嘴老街的临水码头。
荷花嘴小镇，亦被水上景色装饰得多姿多彩。
从产子坪西大嘴回荷花嘴来，在码头两边居民屋后的东沿，从南到北也有一连串大小不一样的藻泽地、杂草滩、野鱼塘、渍水凼，像色彩斑斓的绒织锦面掩盖着小镇屋后的蔽弯角落，里面混生着菱藕、菖蒲、丛篁、丝茅草、野蒿丛，这里常是顽童们寻欢撒野的天然浴场。小镇居民，农闲时的农夫，也用撮网子在这里撮鱼虾，用鱼叉猎才鱼，也悠哉自由地垂钓、抛钓、投放渔籇。冬季水浅时，人们蜂涌而至打捞自然的恩赐各不相让，好像这野趣的水面不应存在似地，被拨弄得坑洼狼藉、面貌全非；好在雨水充沛的时候，这里又变成了静静的去处，清新惬意的荷香每每将人们爱自然的天性唤醒，小镇居民在这里散步，农民在这里洗脸濯足清洁农具，妇女们早晚在这里挽袖浣衣抡起阵阵清脆的棒棰声。小镇的裙带边，一年不缺有几个月绿的轻拂与红的掩映。
从这一串水凼边择小路向垸中走去，十华里范围内外，有土墩起伏的太阳山、青鱼脑、王家药舗、石家台子、段家台子、黑树山、高家台子、老油榨、涂家屋场、王家门等农家村落，绕村落的围沟、堰潭，是就自然水面修葺而成的藕塘、鱼池、浅水禾田。隔田隔塘望去，远近还有红堰湖、小子湖、北子湖、清明湖、狗尾湖，都是荷花嘴地方有名的野水湖泊。家藕塘里丰腴肥美的白莲花冰清玉洁，迎风颔首似粉脸含羞的画中仙子；泥层中的白凌藕有一饭碗粗，脆滋滋、水汪汪、甜浸浸的，嚼来满口生津、流香；敝凼水干后，赤脚在浅层稀泥里踩脚鱼王八，一餐饭的时间可得一腰围裙包裹的收获。红燕湖丰盈茂密的篙草是做烧材、搭杂屋的主要原料，湖中水荷莲、野菱角、鸡菱角联篇成片。小子湖、北子湖的野湖藕又细又长，竖起来有一人多高，煮食是羡人垂涎的、粉砣砣香喷喷的美味。清明湖里的黑才鱼在春季产子时，被一群群黑点点的子嗣包裹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形状，冬日里钻在泥汤杂草中，傻呼不动地任人抓头捏尾。
……端详寻览这湖的生趣与野色，更有意味的是，芦蒿荷莲的蔓生好像有无穷的扩张力，将其周围的水田禾苗中，都安插有它们的红绿伙伴，轻盈摇摆的情态俨然是在宣称：这广袤无边的薄水泥田本属自己的领地，何以倒将我们推搡到了孤寂狭小的罅隙之处呢！
如果将岁月倒退百千年以前，这些零散的湖塘汊港本是连成一片的，成为北抵太阳山、东临宋田山、南傍古流溪、西连藕池河滩方圆几十华里的荷花荡。连天碧叶拥簇的荷花滩畔，有大小船只停泊，围沿罾架参差，渔人晒网晾篷，农夫结草成庐生起四季烟火。岁月又勤密地招来江西、湖北、常德、益阳等地的能人到这里寻找营生，摆摊开店，滩头便逐渐形成为一个以农渔业为主的濒水村落。——洞庭湖吞云吐雾，广采搏纳，集宇宙精华孕育出了这一方神秘幽眠的沃土，先民们在这里留下了拓荒寻梦的足迹；历史巨擘的苦心孤诣，鬼斧神功，又琢饰出西洞庭水岸一片无边锦绣，将亘古名湖的裙带上点缀出了千百颗像荷花嘴这样的璀璨明珠——渔村水镇。
1997.2
曾宪荣：男，1948年11生，湖南省南县荷花村人，湖南城市学院教授，广东华商学院、天河学院聘用教授，中国书画家、水彩画家、作家，毕业于湖南师大美术学院，进修结业于中央美院。先后担任高校美术系主任、党总支书记、艺术学院院长等职，益阳市前届美协副主席。1969年在解放军昆明空军部队从事文艺宣传并开始文艺创作，1975年复员到地方后从事农业生产、电影放映、器乐演奏、广告策划和艺术教育工作。中国画、水彩画、书法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时代画报》《国画家》《中国画》《美术大观》《艺术与繁荣》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收入《诗书画印精品集》《当代美术（1978－2008）三十年》等大型艺术作品集，入选空军昆明军区、湖南省、全国美展，在北京、天津、郑州、桂林、南宁、合肥、台湾以及东京、维也纳、伦敦等地展出或获奖，被徐悲鸿纪念馆、台湾乾隆艺术馆、美国、英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高校及海内外友人收藏。1995年举办《南县风情》个人水彩画展，2015年参加国际（中国深圳）文博会“当代水墨名家精品展”。文学作品收入《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中国当代诗词荟萃》等文学作品专集，获2006年－2008年度中国大众文学百花奖。多篇文学艺术论文在《文艺评论》《国画家》《中国画》《装饰》《大视野》等学术期刊上发表。主编高校美术与设计教材及实践指导教材8部，出版个人画集5种，文学著作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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