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85期
◎曾宪荣(湖南)
在荷花嘴的乡村及至整个湖区，有两种在集体劳动中即兴歌唱的形式——夯土的“硪歌”与车水“唱槽”。
每年冬季，湖区垸堤的改造、修筑，是一项防洪保垸的重大水利工程，但在四五十年以前还没有推土机，没有碾压机，也没有灵活机动被人羡慕戏称为“狗崽毑”的小手拖，全凭一条扁担、两个“鲫勾”、几只蔑箢箕加锄头钉耙来掀挖挑运泥土。男女老少都附着在千百米坑洼不平的土坑里、堤防上，蓑衣斗笠、光膀赤脚﹑五颜六色的人流人海，像潮水一样躁动在烈日下、风雨中，修筑着一条条维系湖乡人民的安全与生活希望的生命线。在这种既原始又艰辛的劳动中，有一种用人力夯土的方式，代替了现在很常见又必需的压土机的作用，那就是“打硪”。打硪有“抬硪”、“飞硪”两种形式。无论是六人合力扯绳使之凌空起落的“飞硪”，还是八人一齐操木把手、重几百斤、起落空间小的“抬硪”，都是用来将疏松的泥土夯紧、压实的群体活。
打硪的同时，为了统一硪手们的挪步速度、起落节奏与石硪的着力点，少不了要喊号子、唱硪歌。百几十步远就有一个打硪组，一人领唱，众人附和，场面很是热闹。领唱与众人附和伴唱的节奏是：一首歌词为四句，每唱一句石硪起落一次，起落的同时，伴唱出两字铿锵有力的语气助词音调；四句词唱完后接着石硪连续起落四次，每次起落都齐唱“嗨哟罗嗬嗨呀”的伴词。也就是前四句慢，唱一句有休止即歇息一拍，后四句只重复语气助词，连续、紧凑，很符含劳动的节奏感。
领唱的硪手，真堪称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的歌手。一首首硪词既字数整齐又通顺易懂，词性活泼生动，内容丰富多变，念唱结合很自然，唱人情世故，唱古今奇闻，唱天地神灵，就连俩口子相骂、讨堂客收媳妇、过节送礼看相好、蠢包男人乖堂客的事都捏造得有声有色，更不乏见景生情的俏皮话、俚俗词。一天到晚的劳动工地上，远近不断的硪歌打破了繁重、冗长、沉闷的气氛，调节了千百民工的精神和体力，每个人都被这种“嗨哟罗嗬嗨呀”的明朗声调，逗乐得心境洋洋，“硪歌”也就成了湖区人们在这种特定的劳动中即兴创作、喜闻乐见的歌唱形式。
很惋惜，我那时未能在劳动之中挤出点精力注意到这些天才们的创造，将丰富多彩的硪歌收集整理出来，包括它的歌词和旋律，使我经常有一份质朴纯情、不可多得的精神品味，也使那波澜壮阔、含意深远的劳动情景，不在我的记忆中逐渐地淡化﹑远去。
要说本地亮嗓抒情、人学人会的音乐，最莫过于车水喊槽（唱槽），它是湖乡人民将实用与音乐完美结合的劳动创造。
车水喊槽，男女老少都会，而且西边人、南边人、华容人和湖北人的唱槽又融进了各自的语言特色，其韵味又不同。当时湖区还没有动力排灌机，每逢抗旱排渍、耕种灌地抢农时，只能靠人力日夜加班用脚踏的龙骨水车车水。轮流上车架车水，其计时方式也是公正合理的计数方式就是数槽。一槽水的概念是链接回旋的刮水叶片转一圈为“一槽”，一般转一百圈（百槽）换人歇息。车水人轮流车水也轮流喊槽，不可旁人替代。
喊槽数数虽然简单，但不是用平常的口语念白，而是带歌唱韵味的音乐腔调，因此又叫“唱槽”，其音调、旋律、风味可恁凭个人所好编造，节奏受制于脚步速度。快节奏的车水，几乎是一句紧接一句，唱一百槽水一气贯通，甚是紧凑、急切，劳动强度大，车水人个个挥汗淋漓，搭在肩头的毛巾没见有干的。而慢速的车水是从容不迫的，一槽水的时值较长，一句唱槽的长短有回旋处理的余地，因此，唱慢槽多为拖腔拖扳，有的在数槽中还夹带有东拼西扯、诙谐逗趣的情节与俗语，抒情色彩颇浓，极富个性发挥与劳动号子的音乐特色。湖区水田上的劳作，长年不乏车水喊槽时季，从而使车水人一个个锻炼出了一副副好嗓子，难怪湖区流行一句俗语——“会喊槽的会唱戏”。人们在各自的唱槽音乐中展示自己的天赋，唱出美妙的旋律，也在唱槽音乐声中抒发了自已的情怀、减轻了疲劳、获得了美感和愉悦。
从小我就跟大人一起干农活，出生产队的集体工什么事都学着做，也离不开车水、喊槽，虽然有时因抢槽速度快，免不了“吊麻拐”（ 失脚悬空）、很吃力，但那劳动的艰辛与排场给予了我深深的磨练与震撼。
一代一代的湖乡人民，多少个日日夜夜为救旱灾排渍水，几架以至几十架的水车并排架在田头上、堰塘边、沟港旁，龙骨链节的运行声与车股轴的吱嘎声，哗哗的车叶拍水声和此起彼伏的唱槽声，一並汇集成浩瀚雄浑的声浪，伴着淋漓的汗水，激奋起人力抗争的威力，为湖乡年复一年的耕种与收获谱写了一页页坚实沉重、激越壮丽的劳动篇章。
1997.11
曾宪荣：男，1948年11生，湖南省南县荷花村人，湖南城市学院教授，广东华商学院、天河学院聘用教授，中国书画家、水彩画家、作家，毕业于湖南师大美术学院，进修结业于中央美院。先后担任高校美术系主任、党总支书记、艺术学院院长等职，益阳市前届美协副主席。1969年在解放军昆明空军部队从事文艺宣传并开始文艺创作，1975年复员到地方后从事农业生产、电影放映、器乐演奏、广告策划和艺术教育工作。中国画、水彩画、书法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时代画报》《国画家》《中国画》《美术大观》《艺术与繁荣》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收入《诗书画印精品集》《当代美术（1978－2008）三十年》等大型艺术作品集，入选空军昆明军区、湖南省、全国美展，在北京、天津、郑州、桂林、南宁、合肥、台湾以及东京、维也纳、伦敦等地展出或获奖，被徐悲鸿纪念馆、台湾乾隆艺术馆、美国、英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高校及海内外友人收藏。1995年举办《南县风情》个人水彩画展，2015年参加国际（中国深圳）文博会“当代水墨名家精品展”。文学作品收入《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中国当代诗词荟萃》等文学作品专集，获2006年－2008年度中国大众文学百花奖。多篇文学艺术论文在《文艺评论》《国画家》《中国画》《装饰》《大视野》等学术期刊上发表。主编高校美术与设计教材及实践指导教材8部，出版个人画集5种，文学著作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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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楚风文艺家》总第12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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