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92期
盲人与少年
◎王建平(四川)
夏天，我在王家场的场口卖核桃。
“王老爷子是一个真正的盲人。老爷子卖核桃论个不论斤。老爷子的核桃色鲜、壳薄、味香……”那些买过我核桃的大人都这么说。这些话，让我神采飞扬。当提着一大包或半竹篮核桃的人离去，我急不可耐地又把竹筛里的核桃摇得“哗哗”响。
有人喊我了。“王爷爷”三字在晨风中跳跃。我身子动动，头偏向那边：“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早就上学堂了？”
“王爷爷，他是小明，我是二胖。小明的家住在农机站。”二胖？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我“哦”一声，说：“小明该是农机站简师傅的孙子吧！”小明说是。他又说：“王爷爷，我想用两分钱买核桃。”
我说：“小明，大人们买我的核桃是三角钱二十个，五角钱四十个，一块一一百个，简师傅的孙子，你两分钱就挑两个大核桃吧！”
我坐着没动，感觉眉毛梢被什么东西挨了下，很轻微，我嗅到的柴油气味应该是从小明身上散发出的。“王爷爷——给你钱。”我抬手接过一枚硬币。
我想象小明的目光一定在竹筛里搜寻，一遍过去一遍过来地搜寻。紧接，我听到了核桃在他手掌里捏挤出的声音。小明走后，我的手掌像瓦刀一样在筛子里“搪”开了。刚“搪”过一遍，心中就有了答案。
这个夏天，小明一个人来买过核桃，二胖一个人来买过核桃，小明与二胖两人一起还来买过核桃。这两个孩子每次都只用两分钱来买核桃。次数多了，我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叹气声。越往后我的叹气声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重了，有时嘴里还莫名其妙地念道：“这孩子……这两个孩子……”
这天，我没有去场口卖核桃。头天傍晚在县城上班的女儿回来了，孙子洋洋也回来了。我早早的端出竹筛子，洋洋仍用昨晚用过的鹅卵石锤核桃。洋洋轻一下重一下地锤核桃，一边锤一边吃一边笑。过了一会儿，锤核桃的声音没有了，然而，竹筛里却响起一轮轮“ 咕咕咯咯噼噼哗哗 ”的声音。
“好玩吗？”我问。洋洋说好玩。我摸索过去，说：“洋洋，你抓核桃，我来猜你们手里的核桃数，你看我猜得对不对。”
洋洋分别抓过两个、三个、四个核桃，三次的数都被我猜中。
我猜中了三次。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喝第二口茶时我想起了小明与二胖。这两个孩子跟洋洋一样都读小学二年级。我卖多年的核桃了，也有其他学生来买过，但他们可不像小明跟二胖那样……第三次端起搪瓷缸子，我没喝，放下了。我怔在那儿，想到自己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人变老，有的先掉牙，有的先眼花。眼花，与我不沾边了，牙呢，还稳稳地活在牙床上。我的耳朵时好时歹，也曾闹过笑话。我推开搪瓷缸子。“洋洋，你再抓三次核桃，我还想猜猜。”
“爷爷变成怪爷爷了，已猜中了三次，还要猜，看我这回怎样给他上点难度。”我听到了洋洋的嘀咕声，也听到他在做深呼吸。
“爷爷，我手里有几个核桃？”一秒两秒三秒钟后，竹筛里“咚”一声。我说：“四个，你的手最多只能抓住四个，没抓牢的就掉了下来。”
第二次，洋洋先弄出响声再抓。“爷爷，我手里有几个核桃？”我说：“一个也没有，你手掌里没有一丝儿响声呀！”
“爷爷，我输了。”洋洋说。
“你没输，第三次你还没有抓呢。”
第三次洋洋抓得很快。我万万没想到他这次是两只手同时抓。我说：“洋洋，我真是猜不出你哪只手里是三个核桃，哪只手里是四个核桃。”
洋洋两只手里的核桃“哔哔剥剥”地下落。
场口，还是昨天那个场口;我，还是昨天的那个盲人，然而，我心绪却与昨日不同了。我想，纵然小明与二胖每次用两分钱抓走三个核桃，然而，他们也是一个人在抓，也用的是一只手在抓......我看不见小明与二胖的高矮胖瘦，但知道这般般大的孩子的爹妈大都去外地挣现钱了，这些几年也见不到爹妈一面的孩子，多吃我几个核桃真不是一件值得纠结，该挂在嘴上的事。想到这里，我的老脸上火辣辣的。
场口刮来一股风，风带的不是一片树叶，而是柴油的气味。小明来了。小明说他跟二胖都只从书包里搜到了一分钱，想用两分钱买核桃。
我说：“行啊，你抓吧！”
竹筛里迟迟没有响声。我正纳闷，只听小明说：“王爷爷，我爷爷说过，我们在你这里买核桃，也应该像大人买核桃那样——由你亲手抓才对。王爷爷你抓给我吧！”
我？我动手了。不是抓，而是用双手捧起一大捧核桃装进小明的书包里。
王建平：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有作品散见《小说月刊》《四川文学》《小说林》《青年作家》《海燕》《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百花园》《喜剧世界》《天池小小说》《华西都市报》等报刊，曾有作品获奖并入选丛书、选入《语文网》高考模拟试卷。出版小说集《那一盏灯》和《甜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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