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293期
卖鱼他乡
◎曾宪荣(湖南)
开始学干农活的时候，在自己家门口的小镇上，我经常做提篮挑担、小买小卖的事。但是，在他乡陌生的地方提一串鲜鱼叫卖，倒是第一次也是平生唯有的一次，而且不是在人口稠密的集镇，还光着双脚匆匆赶路在空旷的江堤之上。
湖北藕池镇北上三四里路远的内堤下，有一条小水港。在太阳西沉的时候，父亲、弟弟和我空着肚子还在忙碌着，将刚从堤外河抬过来的篷船打扫，收拾好各种渔器、炊具，弟弟开始生火烧饭，父亲操桨启动一大一小的渔船向西方黝黑的深处进发。在这条水港的尽头，有一个人烟稀少、大几千亩水面的野湖场，那是我们的目的地，父亲和弟弟将在那里住扎，要过两三个月的野外生活和干捕鱼卖鱼的营生，我是送他们到这里来的。
稍大的篷船和堆满渔籇的鸭划子，行进中将平静的水面划出放射状的波澜，桨叶掀起一堆堆浪花，水中的天色变成了一条条一堆堆紫红与青灰的波光。四野是蒿丛、堤塍和矮脚荆藤的剪影，一阵阵水风给我们整天急流行船、背纤撑舵而劳乏的肌肤，送来了畅透胸襟的清爽。听不到藕池河浊流的涛声了，堤岸稀疏的农家已燃灯熄火，只有父亲那双坚实有力的双臂摇荡出来的节奏，才使这万籁俱寂的野港湖洲有了清晰的声响和动感。——在家乡，我多次见过这样的湖上暮色，感觉平常平静又回到了所熟悉的湖乡环境。船行进到湖场口的窄巷停歇下来，饭已烧熟，在马灯下我们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菜吞咽，船身不时轻微地颠簸晃动。也许是这里清静得太久了，突然带来的波声桨影，逗来了深潜水底的鱼类，群鱼在舷边嘻戏、撒欢、腾跃，有的居然还蹦到船舱里来了！父亲观水听声，窃喜这一带水产丰富，丢下碗筷就开始放渔籇、下芦钩，他要趁夜间试捕一次收获，好让我第二天早晨搭轮船返程，将渔讯和平安带回家。
翌日凌晨，在父亲的叮嘱后，我头戴斗笠，手提一串活才鱼启程，沿港边高低曲折的野水堤塍朝江堤走去。远近一片鸡鸣报晓，我没有困乏与睡意，一路上精神清快。只可恨那湖北佬养的黑狗窜到了我的背后狂吠，使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一边打碌窜（趔趄），一边频繁地弯腰寻捡泥石块驱赶着。好不容易来到江堤脚下，我本打算沿堤脚下的家户人家门前走向藕池镇去，好就便卖鱼，但已被那条狗吓怕了，便改变主意，径直上了拦江大堤。立在江堤上，看那浑浊的长江水还在奔腾咆哮，暗自惊叹我们的两只小船，在昨日一天中好不容易周折着才挨到了这里的。
我提的这串才鱼，父亲说要到镇上去卖掉，换的钱买船票，我心里便琢磨着怎样推销出去。堤脚下稀疏的茅草屋人家，只有模糊的几个早起的人影，他们当然也看不清我是赶早路的或是买卖东西的，而且还是一个未成年的伢儿。——我必须要叫喊卖鱼，不然人家不会理睬我，就麻起胆子细声吆喝一声：“卖——鱼——啊！”
没有人理我，也没有人笑话我。我便大声不断地在这空阔的堤上叫喊：“卖鱼啊！”“买新鲜鱼啦！”
好不容易堤下有人搭腔了：“么子鱼？好多钱一斤？”
“一块钱一斤，活才鱼！”我惊喜地应声回答，并止步满怀希望地转身朝向堤坡下。
“贵了，不要！”
生硬简单的回答扫了我的兴，失望地挪动脚步，又开始拖腔拖板地喊卖鱼。
接下来天已大亮，又有几个中年半纪的姑娘问鱼价，有的说才鱼值不得这个价，有的说死鱼要便宜些，有的说太少了你自己带回去吃吧！
很气愤这些妇人很刁筋，开口还挖苦人，凭什么说我的是死鱼，明明是活鱼！只怕是欺我人小想讨便宜货！一路走一路心里下决心，不能贱卖掉父亲在外的第一次的劳动所得！同时还想起了一句民间俗话：“天上的九头鸟，地上的湖北佬”，要谨慎防范被他乡刁钻的湖北佬贱骗了我的东西。
这串鲜色的活才鱼，足有五六斤重，父亲告诉我提到藕池街上每斤至少可卖得一块钱。但我也知道，才鱼是野鱼，卖不出好价钱，不如青草鲤鱼之类的精养鱼。才鱼的脑壳大，皮厚肉粗，一般人家买来用盐腌了后煎成“糍粑干鱼”做下饭菜；不像如今视为稀有物，还弄出什么“蝴蝶过河”的加工方法逗人称羡，卖得很高的价，我怀疑一元钱一斤难得出手。
快到藕池镇了，鱼还提在手里。原来腮噏尾动的鲜鱼渐渐的蔫了，直条条地耷拉着，我开始着急起来，因为换不了钱就买不成船票回不了家！叫卖声急促而接连不断。
又有几个人问价，都摇头而去；打算提到镇上去，但又怕也会有如此讨价还价的僵局，而且会耽误班船的时间，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我终于经受不了这样的持续，果断地以八毛钱一斤的价脱了手。拿到了钱匆忙到镇上买了两个油炸麦豌饼，快步赶至水运码头，坐上了南下的跑班轮船。
顺流直下的轮船，船头上招展着小旗帜，伸向朝晖的烟囱里拖出紫黑色的长烟。船身披满霞光，碾碎波涛，两岸的景物飞快地向身后退去，船舷边挤满了七嘴八舌的乘客。我无心留意眼前的风光，捡僻静处沉默起来：想起了父亲和十二岁的弟弟还留在湖边，陪伴他们的将是荒寂的湖堤、隐匿蚊虫的蒿草、晒垫帆布搭的窝棚，还有炎炎赤日、冽冽寒风、冰霜雨雪，起早摸黑地放籇、收钩、捞鱼、卖鱼……心里更抹不去刚过去的卖鱼他乡的经历与结果，怨自己将那串鱼卖得太便宜了，愧对了父亲和弟弟，悻悻然暗自后悔起来。
1998.7
曾宪荣：男，1948年11生，湖南省南县荷花村人，湖南城市学院教授，广东华商学院、天河学院聘用教授，中国书画家、水彩画家、作家，毕业于湖南师大美术学院，进修结业于中央美院。先后担任高校美术系主任、党总支书记、艺术学院院长等职，益阳市前届美协副主席。1969年在解放军昆明空军部队从事文艺宣传并开始文艺创作，1975年复员到地方后从事农业生产、电影放映、器乐演奏、广告策划和艺术教育工作。中国画、水彩画、书法作品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时代画报》《国画家》《中国画》《美术大观》《艺术与繁荣》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收入《诗书画印精品集》《当代美术（1978－2008）三十年》等大型艺术作品集，入选空军昆明军区、湖南省、全国美展，在北京、天津、郑州、桂林、南宁、合肥、台湾以及东京、维也纳、伦敦等地展出或获奖，被徐悲鸿纪念馆、台湾乾隆艺术馆、美国、英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国高校及海内外友人收藏。1995年举办《南县风情》个人水彩画展，2015年参加国际（中国深圳）文博会“当代水墨名家精品展”。文学作品收入《中华散文百年精华》《中国当代诗词荟萃》等文学作品专集，获2006年－2008年度中国大众文学百花奖。多篇文学艺术论文在《文艺评论》《国画家》《中国画》《装饰》《大视野》等学术期刊上发表。主编高校美术与设计教材及实践指导教材8部，出版个人画集5种，文学著作10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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