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立了秋，就聽說今年會有個暖秋，這話在西雅圖聽起來真令人鼓舞。我站在菜地里把剛剛接了籽的萵筍花頭一個個掰開來，看著那排列整齊的比黑芝麻還小的黑籽在乾花衣里藏著，再用指尖搓過，倒入手心，面朝著燦爛的陽光輕輕吹了一口氣，那花衣里的白色茸茸如同精靈一般飛舞起來，散去了，便只剩下手心裡的黑點點們，那就是整個夏天我們每天都吃的葉麥菜之外結下的菜籽。拔掉敗了的干萵筍，那地里自然留下個坑，用小鏟子攪拌一下土，把手裡的黑籽又種下去，澆上水。想像著這種子會像人一樣代代相傳，也是大自然所賦予的一種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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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紅柿樹才開始結出一串串青澀的果實，排列得十分有序，就等著變紅，方可摘下。這周早晚氣溫陡然下降，感覺仿佛上蒼拿了張擋板隔了下來，把夏日從世界擋了出去，又從背面悄悄架起一隻風扇，吹入世界，涼颼颼的秋天便鋪天蓋地。這時，坡上一家鄰居的主人戴維正朝下走來。我的幻覺里年輕的他仿佛帶著只有幾歲的女兒枚，拉著垃圾桶從坡上走下，垃圾桶輪子的滾動聲隆隆作響，我家與他家共用一條路。旁邊另外一家的車庫偏門正對著我家，有一棵大樹繁枝茂葉地低垂著成為隔開兩家的屏障，這家的正門另有一條獨路，我們三家三角分布，形成了所謂的美式鄰居——坡上人家。做了十幾年的鄰居，相互看著對方的孩子都漸漸長大，大人也自然而然在老去，不必多言。戴維瘦了，他牛仔褲里掖著白襯衫，清瘦的長臉留了適當的串臉胡，雙手插在褲兜里正一步一個腳印地慢騰騰從坡上走下來，我知道，他是到坡兒下的郵筒里取信去。每次見他都聊幾句，與白人鄰居就這麼點聯繫。我站在菜地里往坡路上望，仿佛看見了十幾年前的自己扎著馬尾辮，帶著兩個孩子往坡下沖，然後又從坡下往上跑，還在車庫前投籃，看誰投得多。就像放電影，那鏡頭一晃就沒了，晃過了十幾年，晃得兒女都似鳥兒般飛走了。「枚長大了，也越長越漂亮，真快！」我對走下坡兒的戴維說。他聳聳肩說：「沒想到這麼快，當初從中國收養她來時才十三個月……」 他又感慨地說：「女孩子長大了，不好管，真讓人頭痛！」聽到這樣的話從一向穩重的戴維口中吐出，我想笑，口氣真中國化。坡上這兩口子也不簡單，當自己生的三個兒子都上了中學，他們竟然到中國相繼收養了兩個女兒，大女兒枚是我看著長大的，細眉細眼，很秀氣，如今出落成一米七的大美女，飄著長秀髮，開始打工，還買了跑車和摩托，交了男友。有時候還與那男孩兒並肩坐在坡路當中看湖景。戴維把女兒也沒辦法，十七歲在美國談戀愛不算什麼，只是他覺得枚太能折騰，他對我說：「我那三個兒子一路長大，循規蹈矩，都順利，如今遇到枚的成長期，實在讓人頭痛，操不完的心！」天還沒亮，就被風颳醒了，每次休假在家本想睡個懶覺，可不能。我躺在床上，想著昨天戴維所講的話便陷入深思。九點多太陽就照到了窗口，對面湖上漂了無數隻小船，也許不算小船，但让近視眼的我看，就朦朦朧朧，還有人在玩水上滑板。我心想，我們有條小船，每年拖到遠方去釣幾次魚和幾次螃蟹也就停在車庫裡閒置大半年。不想近水樓台先得月，先生說：家附近湖裡的魚不好吃。有一次在家門口我遇到枚，交談了幾句，我說「你爸戴維一直希望你繼續上大學，有更好的前途，你既聰明又漂亮」，她揚著眉說：「我在附近打工，等存夠了錢就去學校，再讀大學」。她聽進去了我的話中話，但長一副中國人臉蛋的枚實際上就是個美國孩子，小臉上布滿不服氣，很有個性的一個女孩子。我心想，自己的女兒也一樣折騰過，不奇怪。戴維的老二女兒是從上海孤兒院收養的，孩子天生有毛病，個子長不高，四肢發育遲緩，但智商沒問題。我們一直不理解老美，為什麼專收養殘疾孩子，我自圓其說不了。戴維說：「收養殘疾孩子也是慈善，老二不錯，聽話，學習也不錯。」孩子來時都七八歲了，講一口上海話，國語講得也不錯，我當時對戴維說：「這倆孩子可以相互教語言，枚跟妹妹學中文，妹妹跟枚學英文」，戴維笑笑說：「看吧，希望是這樣。」不久就見這家多了兩條獅子狗，兩個女孩子一人拉一隻從坡上下來遛狗，以後就見戴維老婆一人拉兩隻狗散步，再以後就只見戴維一人遛狗。戴維對我說：「狗是女兒們的，如今新鮮勁兒過了，什麼都是大人做，她們高興就玩玩。」戴維憨厚地笑一笑。周末，我正在菜地里剪韭菜，大樹下鄰居的女主人緹娜在撥草，突然空中傳來一陣螺旋槳聲響，她瞪著一雙藍眼睛激動地指著在頭頂低處盤旋著的一架水上飛機對我說：「那是我先生傑瑞，他正在測試自己組裝的飛機。」她一邊說一邊朝天空上的飛機舞動著雙臂，仿佛天上的他能看得見我們。記得那年夏天，傑瑞帶我們參觀他的車庫，讓我見識了一次什麼叫車庫科技。他正在車庫裡組裝一架單座水上飛機，已經裝配好的飛機占了半個車庫，也不大，他說他在波音工作，專門做飛機的驗收。在車庫安裝飛機是他的業餘愛好，來賺外快，供兒子到外州讀書。突然記起，去年他兒子還在自己的房子玩打擊樂，如今就要到外地讀大學了。我對傑瑞說：「時間真快！」再看杰瑞家車庫牆壁上掛著的各類工具，我服了！那麼整齊有序，我們嘖嘖稱讚，也對傑瑞能利用自己的才智創造生活價值由衷敬佩。那日我坐在沙發上，手拿一本加拿大作家門羅的小說《親愛的生活》，一邊翻看一邊望著窗口，突然一隻母鹿正慢条斯理地穿過窗外，走向前院的李子樹邊貪吃，一縷縷樹葉被捲入她的嘴裡，大自然竟這般多姿多彩。望著不遠處的兩家鄰居，回想十幾年的相伴生活，無不感慨萬千。時光荏苒，美國平常人家的生活竟也光彩奪目，各有千秋。手中的書页被窗口刮進的秋風吹得沙沙作響，仿佛吹拂著那翻不盡的歲月，如煙如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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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水仙、 来自中国西安，早年毕业于西安文理学院中文秘书专业。在校期间开始在“西安晚报”发表散文。九十年代中移民美国、现居住华州西雅图。先后在“西华报”、“侨报”、“世界日报”发表散文、随笔、小小说百余篇。美国西北华文笔会会员，海外文轩作家协会会员，并有文章编入《匍匐前行》书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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