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的某天傍晚，暮色苍茫时分，我和几个朋友约好在星城码头碰面，准备登上游艇去悉尼港湾看一年一度的灯光秀。看到码头上等待上船的人三五成群地站着，准点到达，长舒一口气，坐船的人都知道船到点会开走的规矩，所以买了票的人才会提前来等待。望着停泊在港湾的游艇，等待登船的指令，人是准时到了，船并没准时开，好在明白人都知道，等待是人生中几乎经常要做的事情，为了看难得一见的东西，等待还是值得的。
夜色渐浓，游艇上的三个小伙子在安放舷梯。登船之际，我无意瞄了一眼脚下的水，突然身后的朋友悄声说了一句，“今天可不想游泳哦。”“当然不想游泳，”我脱口而出的回答与初冬时节的气温无关，而是潜意识中的某个记忆突突了一下。想起从前我来港湾游览时听过的一个故事，据说80多年前有个夜晚，就在这片水域的渡船上，有个漫画家离奇失落水中，后来他的同行诗人朋友为此不幸事件写下了一首长诗，再后来有个画家以此诗为灵感画下了一幅巨作。也许，港湾的水是有记忆的。终于所有的人都上齐，舷梯撤去，游艇轻松地掉一个头，离码头而去。船慢慢远离岸际，在港湾内转悠。这片港湾对我这个生活在悉尼多年的居民来说太熟悉了，我曾无数次在岸上由远而近地观赏过它深蓝的海水，还有这片海水托起来的地标建筑：海港大桥和悉尼歌剧院。当然，大白天时，也曾多次坐过渡轮游船经过这片港湾，欣赏过它的两岸风光，只是天黑以后坐船游港湾看灯光秀却是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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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游艇的甲板上，看夜色中的水面泛着波光，眼睛总是先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投射在水面上的各种灯光让水显得有些不太安份，如同多动的小孩子手中的万花筒变个不停。我们身处的这艘游艇好像浮动的小岛，但不是孤岛，港湾里来往穿梭着名式游艇，上面也站着和我们一样好奇且充满期待的人。这一艘游艇压出来的水花扑向另一艘小船，小船推开波浪，海面上游动的东西，都被前后左右的波浪给连在一起了。泛着波光的水在摇晃，给我们尝尝头晕目眩的味道。我们登上这艘游艇、站在舷栏边，本是来看灯光秀的，却先看到了比灯光秀更令人着迷的水花。“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科恩的歌词在风中飘荡。就在那一刻，脚下水波水花连天的地方，哪来的裂缝，分明是各种灯光把水面裂开。看夜晚的水面上船只穿梭，光影叠加成巨大的五彩釉面，假如没有大小船只的光顾并来回辗压水面，那么，水面再阔大，也可能暗然失色。游艇从海港大桥下面穿过，开到悉尼歌剧院附近时，只见建筑物白色的穹顶上，灯光打出的图形是【致敬五声钟声】，那是澳洲著名画家约翰×奥尔森 (John Olsen) 的杰作。这画面我先前多次在展览和画册上见过，这幅画背后还有个故事，上世纪30 年代某个下雨的夜晚，悉尼有一群艺术家和记者乘坐渡船穿越这片港湾去参加一个聚会。其中有一位名叫乔的漫画家，他在大衣口袋里塞满了瓶装啤酒，船至环形码头的某个水面时，乔突然落水，他被口袋里沉重的瓶装啤酒拖下水，很快消失在港湾幽黑的海水中。悲剧发生后，同行中的一位诗人凯尼斯颇受打击，他写了一首长诗【五声钟声】，作为对此不幸事件的回应。万物皆有裂痕，命运的裂痕有时很深，漫画家乔就这样和瓶装啤酒同归于悉尼港湾。诗人写道，“这可以称为真正的澳大利亚死亡，”这是他诗中广为流传的一个句子，也许是因为澳洲人酷爱啤酒吧。时隔多年，画家奥尔森受托为歌剧院音乐厅创作一幅壁画，那么大的墙面应该怎样装饰呢？他偶然读到了凯尼斯的这首诗，“在生活中你必须是幸运的，你必须是一个狩猎采集者。” 奥尔森从诗句中找到了月光，找到了港湾那片深阔的蓝色，找到了海面上某种神奇的移动。就在悉尼2023年灯光艺术节举办之际，95岁高龄的奥尔森已临近他生命的终点，但是很欣慰，他看到了自己的作品被选定为悉尼歌剧院穹顶的灯光秀展示。夜幕下，奥尔森的【致敬五声钟声】在灯光变幻中闪烁，照亮了歌剧院风帆似的白色穹顶，艺术家的作品以最孤独耀眼的形式呈现了出来，他的画作通过灯光秀被天上的星星看见，也被人间无数双眼睛看见。在那一刻，透过海面上涌动反射的波光，我感受到某种魔幻，好象那个漫画家、那个诗人、以及画家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不可思议。游艇在悉尼港湾继续游弋，我们来游艇上看灯光秀，就是为了从不同的视角看一些在岸上看不清的东西。看城市天际线的灯光缤纷耀眼，令人眩目，身居现代都市的人们入夜开灯，早就习以为常；灯光柔和温暖，给人以安全感。很难想象，现代人若没了灯光会怎样度过夜晚。但是，古代人没有灯光，他们似乎更喜欢仰望星空。太阳、月球和星星的移动，在古代就已经为人所知，据说巴比伦人和苏美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天文学家，他们喜欢观测天象、喜欢凝视繁星和遥远的世界，也许是在与神祇交流，又或许是想得到某种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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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缤纷的悉尼夜空，一千架无人机盘旋于城市上空，掠过无数仰望者的头顶。无人机在人工智能的操控下变换灯光的阵形，秀出的图形都是宇宙星球的造型，展现人类探索银河系探索宇宙的旅程。我们这些普通人站在游艇上翘首仰望，也许会想到自己生活的地球，要好好珍惜它；也许会思绪飞扬，想象人类的将来要靠人工智能技术，去星际旅行或移民去另一个星球生活。仰观星空中的无人机灯光秀，我恍若神游太空，因为到底是身处游艇，在水波浪花晃动的水面上，未能脚踏实实在在的大地，感觉有点飘飘然了。![]()
海曙红，江苏无锡人。当过大学老师、译丛编辑、旅游记者、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1996年移居澳洲，悉尼大学艺术史学士。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在天堂门外》、《水流花落》、艺术评论集《澳洲艺术随笔》，以及自选散文诗画册《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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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