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文学丨散文《生活在山里的岳母》

生活在山里的岳母

刘立新

一

四月的一个周六，我和妻子照例去看望生活在山里的岳母，来到庭院，见院门敞开，房子的大门也是开的，奇怪，就是不见岳母的影子，喊了几句，屋里没人回应；打电话，电话躺在桌上叫唤，再到房前房后寻找，连房子边上的池塘、池塘边上的菜园地也找过了，还是不见人影儿。到底是妻子懂得母亲的心，妻子说，她准是到暗山去了。四月正是山里竹笋生长的旺盛期，她一定是去暗山掰竹笋了。当我们来到村子后面的暗山时，妻子对着暗山大声呼唤，山林深处果然传来了岳母的回应声，只见她肩头扛着一蛇皮袋竹笋正走出山林，脸上流淌着汗珠儿，她一边抹擦，一边小心翼翼地向我们走来，双脚沾满了黄泥巴，连裤脚上也爬满了。手背上有一道道长短、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新鲜的划痕，一颗颗的血珠儿正从划痕处往外冒……

“妈，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爱吃竹笋！碰到蛇怎么办？手机都不带。”妻子看到她这副模样，又心痛又生气。

“带手机掰竹笋不利索，”岳母擦去汗水，接着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碰到蛇?蛇怕什么？”岳母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这个时节正是山上蛇出洞来活动的时候，稍不留神，碰上蛇，那麻烦可就大了。之前，村里发生过村民掰竹笋被毒蛇咬伤，甚至咬死的事情。

尽管我们多次好说歹说，她依旧上山去掰竹笋，还说，蛇怕什么！没事的，我知道你们喜欢吃。回家时，我车子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全是竹笋和自家菜园里的蔬菜，妻子死活不要，把蔬菜留下，把竹笋全部拿下车来，并对她说，上次吃了竹笋，胃疼了几天几夜，以后千万别去掰竹笋了，我们不吃。没想到妻子用美丽的谎言，说得岳母不停地点头称是，以后她再也没去山上掰竹笋了。

两个小舅子长年在东莞创业，每年的春节才回家一次，自从岳父走后，家里就剩岳母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在山里，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我们很是挂念她。每个周六，我和妻子都会去看看她，看到我们来了，她很是开心，每次都会做一桌子的菜，让我们吃。有时我们匆匆走一趟，放下东西就返回，没时间吃饭，她的脸瞬间拉得长长的，十分生气，用她的话来说，去了，就得吃饭，就得陪她聊天；偶尔双休日学校加班，去不了，妻子向她“请假”，她在电话里头先是大吃一惊地说，又有事！然后又补上一句，哪有那么多的事！从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她心中是多么的失望啊。

山里太冷静了，现如今的村庄青壮年都出去务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更何况岳母居住的是一个小山村，从村前走到村后，看不到几个人影子，尤其是到了晚上，村民吃过晚饭，家家户户关上大门，整个村庄静悄悄的，像熟睡了一般，唯有村里的路灯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给静谧的夜色增添了些许温暖和生机。

每次看望岳母，她都没闲着，要么在菜园地里锄草、施肥，要么上山扒松针、捡枯枝，用小车拉回家，见我们来了，停下手中的活儿，满脸微笑地迎了上来，搬个凳子和我们坐在一起，聊村上的事、家里的事，说个没完没了的，好像满肚子的话不说出来难受似的，这也难怪，岳母一个人生活在山里，儿女又不在身边，不向我们诉说向谁诉说呢？我想，每当这个时候大概是她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吧。当夕阳西下，我们起身告辞时，她总是说，多坐一会儿吧，天还早着呢。起初，我们不在意，她说多了，我们隐隐约约觉得岳母可能是太寂寞了，时光难以打发呀，她多么需要儿女们的陪伴呀。

寒暑假，我们正好有空闲，想接她来县城住些时日，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以各种理由推脱，一会儿说，家里有鱼塘，怕人偷鱼，一会儿说，家里有鸽子，要给它下食，一会儿又说，家里养了几只鸡，没有人照管，会饿死的；小舅子来电劝说她去东莞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却说，要照管家里的鸡、鸽子、鱼塘、菜园地。

听村人说，岳母平时最多做2个菜，多数时间就做1个菜。我们劝她，每餐多做几个菜，长期吃一个菜，对身体不好。岳母是个吃过苦的人，她总是说，做多了吃不了，浪费了怪可惜的。

每次去，我们都会买一些水果和荤菜，给她补充营养、改善生活，可她说，我不愁吃的，下次，不要买这么多东西了，太浪费了。

她宁愿在山里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每天喂喂鸡，养养鸽子，种种菜，有时把菜园里多余的菜扔到池塘里喂喂鱼。有时，我们打电话问候她，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听，我们担心她，生怕她在家里有什么闪失，每次都焦急地等着她回电话，她第一句话便说，正忙着呢，手上的事做不完，一天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她还高兴地告诉我们，她学会玩抖音了，晚上不寂寞了，边看电视，边玩抖音，有时和远在东莞的小舅子视频，有时和远在新加坡留学的孙子聊天，时间过得飞快。听了她的这些话语，我为她充实的生活而感到无比的快乐，心里自然踏实了许多！

二

山里有时有野猪出没，村民人见人怕，可是岳母不怕，谁能相信，不怕野猪、不怕蛇的岳母，竟然怕天下雨，特别是下大雨，每逢这个时候，她就慌了神，寝食难安，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没头没脑的，嘴里唠叨着：这该死的天气，只晓得下雨。她知道咒骂不管用，但是她还是要唠叨。

一年的春季，雨水特别多，天像破了一个大洞，大雨倾盆，下了四天四夜，几乎没喘一口气儿。岳母十万火急来电说，池塘水满了，塘里的鱼儿马上要跑到河里去了，菜园地也淹没了，找不到了。岳母催我赶快来处理，用网把池塘四周给围起来。

岳父在世时，鱼塘我从没操过心，岳母更不用操心。岳父是村庄上的大能人，处理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可现在不同了，岳父走了，每逢下大雨，岳母急得团团转，饭都吃不进，觉也睡不好，生怕塘里的鱼跑掉，给家中带来经济损失。

当我赶到池塘边，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咯噔一下：涨大水了。岳母家的池塘与潦河仅一土坝之隔，眼看河水要没过土坝了，岳母看见我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她抱着一捆鱼网向我走来，我看见她淌水时蹒跚的步子，就赶紧跑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鱼网对她说，快回家去，我来我来！她站水里，像个木桩，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看着我和几个村民在水里打木桩，在水里拉网围塘，我再次催她回家，她像没听到一样，依旧站在水里，光着头，让雨淋，裤脚卷得高高的，身上溅满了泥水，双眼充满了血丝，同时写满了担忧和紧张，她焦急万分，一会儿望着河水，一会儿又看着塘水。我劝不动她，只好打电话给小舅子，叫小舅子来劝她，可是也无济于事。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不回家，她是怕鱼跑到河里去。她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嘴巴一张一合的，十有八九是在谩骂老天爷：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老天爷，还不快快天晴。

鱼网围好了，岳母本该安心了，可她又担心塘边的木桩不牢固，还担心鱼网绳太细了，网不住鱼，整天念叨着。好在，天随人愿，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水位慢慢消退了，塘边上的菜园地也露脸了，塘水复归原水位了，岳母的心放进肚子里了，她逢人就说，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

村民给她开玩笑说，还是你的本事大，老天爷都怕你，你一骂，老天爷就晴了，天都归你管！岳母也笑着说，气死人呀，天天下雨，只晓得下雨。

三

岳母除了怕天下雨，还怕天旱。

一年暑假，一连一个多月，太阳炙烤着大地，山林好像要燃烧起来了，庄稼快要干枯了，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树叶枯黄枯黄的，在枝头摇头晃脑，快要掉下来似的，土地裂开了一张张口子，仿佛在竭力地嚷叫着：快下雨，渴死了！

岳母家的菜园地也干裂了，池塘的水位日渐降低，快现底了，岳母的心一天天紧张起来，她担心家里没菜吃，担心塘里的鱼会干死，她急得天天在塘边、菜地里转来转去的，急得直跺脚，嘴里又在骂老天爷，还不下雨。

我们隔三差五给她送菜来，安慰她，会下雨的，我天天给你送菜来，再说，谁能管得住天？她听不进去。村里人给她出主意，用自家的自来水接水管，把自来水引到菜园地里和池塘里。岳母摇着头说，不行，自来水是生活用水，怎么可以用来灌溉池塘和菜园地呢？

有一次上午，我们给她送菜去，发现家里没人，这么热的天气，村民都在家里看电视，日头晒破头，谁都不愿出门，我们在池塘边看到一个人，头戴草帽，肩膀上横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水桶，正在吃力地走上台阶，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是岳母。

“这么热的天，你不要命呀！”妻子说，“我马上给敦华打电话。”

敦华是我的小舅子，她最听他的话。

“不挑了，不挑了！”她放下扁担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来的，不要告诉他。”

我们发现菜园地湿漉漉的，可想而知，她起了一个大早。她解释说，年纪大了，瞌睡少了，早点起床，做做事情，活动活动手脚，身上舒畅。村里人谁个不晓得，岳母打小就勤快，勤快伴随着她大半辈子，早些年，家里田多地多，她像头牛一样在地里劳作，早出晚归，锄草、播种、收稻子、扯花生……

天不下雨，靠肩膀挑水有用吗？

吃饭时，无意中妻子发现她的膝盖破了，岳母见掩饰不住了，如实道来，上台阶时，水桶碰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两只水桶滚到池塘里去了，人也差点儿也摔到水里去了。我们听了，劝她千万别去挑水了，她笑着说，不挑了，再也不挑了。

后来听村民说，岳母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和我们打起游击来——白天不挑，晚上偷偷地挑。

岳母的故事在村里被传为佳话。去年春节，两个小舅子回家过年，计划把鱼塘承包给村里人，把鸽子、鸡都卖掉，省得岳母操心费神，让她安度晚年，可是岳母坚决不同意。她说，池塘是你爸遗留下来的，不能承包给别人，要一代代继承下去。鸽子和鸡也不能卖掉，卖掉了我没事做，会闹出病来的。小舅子又劝她去东莞和他们一起生活，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她离不开家里的池塘，离不开菜园地，离不开家里的鸽子。岳母虽然读书不多，但是懂得的道理还真不少呢，小舅子拿她没办法，只好作罢。

有一回，村里一户人家办白事，锣鼓喧天，岳母家的鸽子受到惊吓，飞得七零八落的，结果二十多只老鸽仅飞回来三只，主人知道后，塞给岳母六百元钱作为赔偿，岳母怎么也不肯收，她说，乡里乡亲的，不要不要！

我们劝岳母把三只老鸽干脆卖了，省得天天下食。岳母又不同意，她说，它们陪伴我二十多年，舍不得，还是让它慢慢老去吧。

岳母土生土长在山里，心里装着她照管的鸡、池塘、鸽子和菜园地，她离不开生她养她的土地，她心中的牵挂太多太多了……

刘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