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南武当
唐小斌
“春山如画”，一直觉得是文人墨客的一种臆想。直到我看见春天的南武当，我才知道，之前对春山的武断，是因为见识少而造成的浅陋。
南武当山，矗立在江西省最南端的龙南县境内，九十九座奇峰拔地而起，绵延十数公里，它东接广东省和平县，南邻广东省连平县，是赣粤交界之处的一卷奇丽画屏。
在阳光明媚的暮春之晨，我站在南武当山脚下，仰望如剑如戟的南武当群山，白雾擎顶，在山脚徽派建筑勾勒出的简线条衬托之下，一幅浓淡相宜的春山水墨图就浮现于眼前。山是静的，云是静的，亭台是静的，我凝神而立，让心也静下来，此时境地，唯有静心，才可与此时的春山相谐相和相融。
春夏之交的天气，最难将息。在我还未拾级而上之时，原本明媚的天气，立马就阴了下来，一团团雾气从山顶往山下罩了下来，雄壮的南武当，在雾气的遮隐之下，让人更想一探究竟。这是我所希望的，在阴凉的天气中爬雄峻的山，似乎特别有那种阴阳相合的奇妙感。这种感觉，想想就妙不可言。
而云雾最难琢磨，入得山来，原先笼罩于山峰的云雾，不知何时消隐于无形，石峰清朗，四野无尘。山道边新生的竹笋，还尚未褪去毛褐色的笋衣，像是个未入世的童子。而旧年青竹，则像披青衣的修长男子，风神俊朗，春风徐徐间，翠滴甘露，偶染衣襟，只觉清爽。林中或有鸟鸣，不甚分明，却觉更好，似水墨丹青间，留的白，给人无穷的遐思。
古人游南武当，至主峰半山腰清风关之处，山峰陡峻如刀削斧劈，只有一条铁链攀援而上。清人记游南武当之铁索云梯，“仰观铁索，袅袅如丝。风吹玲琅，声在天半。缘索石壁，凿坎二、三寸，仅容半足。攀缘而上，手握踵悬。索摇身颤，汗濡手滑，几几欲坠矣！”区区几十字，其险峻令读者为之一颤。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铁索边上才新建一水泥天梯，但其高耸险峻，仍令前来的游客望而却步。现在，已在山峰之侧开了栈道，游人的脚步已可从容而上。
此时季节，林木苍翠，南武当山丹崖如墨。登于巅岭之上，望群岩列列，九十九座姊妹峰，有似故人絮语者，有似隔山对唤者，有似结伴而行者，又有相对而来者，有娇俏癫痴者，有持稳庄重者，有幼童，有老者，有似象者，又有若猴者……百态千姿，人间世象俱现于眼前。而眼前二三巨岩，与我相对，觉是故人围坐，可天南海北胡吹海侃一番。一时，立觉行走间，与故人同，脚步变得也轻盈起来。
偶探谷间，见有云雾，从谷底冉冉而起，似轻纱飞漫。眼前浮现七仙女于清谷间沐浴，脱下天衣扬起之情境，又现《西游记》中众蜘蛛精与猪八戒戏水时的轻纱漫舞之画面，耳边似乎还响起众女子“咯咯咯”的嬉笑声。再细听，原是正在后面不远处游走的女子，与女伴们的嬉闹之声。
正冥想间，忽见谷底似烧开了一满锅的水，云雾蒸腾蜂涌而起，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山谷。世界，很快就在云雾间隐去了，眼前，只是一片迷蒙的白。偶从绝壁上探出来的梧桐树，正开了三三两两的叶子，在浓稠的白底世界中，影影绰绰，有着虚无的剪影，是我所迷醉的。
而天上的雨，似乎是漫卷而来。先是雨丝，后如帘幕，再是豆粒大的雨点，然后，风也开始大起来了。风雨飒飒，我们一行，在凿于绝壁上的空中走廊间穿行，岩间突出的树，最先为我们抵风挡雨，后来，叶子间也开始滴沥起来。
春天的雨，落在身上，还沁着凉意。雨水冰凉，肉体温热，刚还是热汗淋漓，此刻却冰凉入骨，人世之温良薄寒，很多时候，也往往只是转瞬之间的事。边上，一棵枯死的老树，扎在岩间，而头顶，还有被雨雾遮透的谷底，是万木葱茏。
有雷声轰轰，夹杂着风声雨声，响于耳际。五百多年前，南赣巡抚王阳明平定“三浰”之乱后，从九连山胜利回师之时，行经南武当，亦是风雷滚动，大雨倾盆。他在《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写道：“百里妖氛一战清，万峰雷雨洗回兵。”也许万峰雷雨，可以洗去将士战衣上的血污，但却洗不去兵戎杀伐带给自己内心的那种隐痛。平定“三浰”之乱，杀贼无数，鲜血染红山谷，是阳明所不忍而为之，但要保一方太平，又不得不而为之。面对万峰雷雨，他发出“莫倚谋攻为上策，须还内治是先声”之心声，劝世之意不言而谕。
在武当祖庙，他以“武当”二字吟联，“武力不如法力，力修力行力作善；当仁何必让仁，仁心仁德仁为宗”，巧妙地把自己的心学思想，化于只有几十字的对联之中，“力作善”“仁为宗”，人生于世，当做个善良仁德之人。
冒雨下山。沿路，时可见瀑布从岩顶一冲而下，似一条条小白龙直窜九重霄。在武当祖庙，雨点打在青竹之上，似万僧诵经之声。传闻祖庙开山僧映莲法师，每每课诵之时，常有巨蛇听经，万物皆有灵气。于是闭目，闻听这来自于天籁间的经声，身体竟有一种轻脱之感，仿若灵魂可随着这雨攀升到天空之上。
至一线天，天呈一线，窄处须侧身通过，与其他地方的“一线天”景致，并无什么太大的区别。奇就奇在此时风雨，从“一线天”的岩壁上顺流而下，风又大，一时形成像雨像雾又像风的奇特景致。这轻寒罗幕，挂在石壁之上，于岩下仰望，其飘飘摇摇之态，可作三寸金莲之想。
雨落南武当，奇诡变幻间，万物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长或者朽落。我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触，此时，都在雨之外，都在时间之外……
作者
唐小斌
江西龙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围屋乡关》《杨坊》《阳明圣迹龙南》，多篇作品在《创作评谭》《赣南日报》《今朝》等报刊杂志发表。
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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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文学特邀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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