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承龙：相濡以沫第五章【写“天书”】
文摘
2024-11-08 08:37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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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书，就是上天或神仙所降赐的书，比喻看不懂或难以理解的文字。我妻子在江大附院住院，也写过歪歪扭扭的让人看不懂、难以认识和理解的文字，我把它戏称为“天书”，只不过它不是“上天”和“神仙”所降赐的而已，是出自妻子的手。到了晚期的帕金森病，折磨得妻子声带僵硬，无法发出声音，说不出话来，像哑巴一样，但比哑巴好在耳朵能听到别人说话，她只好用写“天书”来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妻子是最疼爱家人的。2023年春节放假七天，她忍受着严重的肺炎，没让家人多操心，平平安安度过节日。节后上班的第二天，她实在忍受不住了，一口痰上不来，堵住了气道，一头歪倒在轮椅车上，120救护车把她送到了急诊室抢救。被抢救过来的她，心里想到了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办理，许多件事情未来得及向我交待。守护在病床前的我，看得出她心事重重，非常着急。我说：“阿萍呀，你安心治病，等病治好了回家，未办的事情就可以办。”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可世上竟然许多事就是不随人愿，你要它向东，它却偏偏向西；你要它好起来，它却偏偏变坏起来。妻子的病情就是这样，我们都希望她一天天好起来，可偏偏事与愿违。住院的第三天，床位医生悄悄对我说，妻子的病情发展是不可逆的，意思是她的病是不可能治好了。我开始不相信，对妻子治好病回家充满了希望。可是，一天，二天，三天……一周时间过去了，妻子的病情仍无大的好转。病情好转不大，当然回家的希望渺茫了。床位医生要我到她的办公室，低声对我说，“你老伴的病好不了了，你要有思想准备。”我无语，心里五味杂陈。回到病房，我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实际上再装，总是要露马脚的。她看出我心事重重，但无法说出来，用手势也无法表达出来，只好向我要笔和纸给他写。我把笔和写字本拿给她，把她的床头摇高到六七十度，让她半躺半坐着写。如果把床头再摇高，让她坐起来，那么她身上的各种管线就受到影响。我在笔记本的后面垫块硬纸板，便于她着力写字。但她并没有立即写，我猜想，她是在想写什么，或想写的字不会写了，因用胰岛素过量引起低血糖昏迷致大脑损伤。我耐心的站在床边，把硬纸板垫在写字本下面等她写，等了几分钟，她终于写了，而且一写就写了许多字。我双手握着硬纸板，手都累酸了。不过，有些字写出来了，有些字只写了一半，更多的字只写了一两笔。我不知道她是写累了，还是有的字不会写了，还是想表达的意思写好了，只写了几行。不！只写了横七竖八一片，就停下来不写了。她推开我手里的硬纸板，看着我，好像无奈的样子，慢腾腾地把笔和写字本交给我。我攥着笔和写字本，把头左歪右歪看她写的是什么字，表达的是什么意思。端详了老半天，才认出“棉裤”和“钥匙”几个字。我连贯起来思索分析，才知道她要表达的意思，是她住院前将现金和存拆放在书厨边桌子的抽屉里，抽屉锁的钥匙放在棉裤口袋里，要我回家把她的棉裤拿到病房里来，让她亲手将钥匙交给我。我点头告诉她，我已经从棉裤口袋里拿到钥匙了。她仍然不放心，摆摆手，意思是把她的棉袄棉裤都拿来，让她亲自把钥匙拿到，亲手交给我。第二天如她所愿，我把她的棉袄棉裤拿到病房。她要我把床头摇高，让她坐起来，便于她翻找口袋里的钥匙。在她还没有翻找时，我把钥匙拿给她看，告诉她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了，并告诉她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拿到并保管好了，她才点头放心，不再翻棉衣口袋找钥匙了。![]()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数夫妻间的感情最纯真，纯真到两个人的心融为一体，心心相印。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特别是听到那位医生说“这位老太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的话语，觉得自已的性命无有几日了，赶快把她的“财产”统统交给丈夫。现在我已经拿到钥匙了，她觉得自己的“大事”已经完成了。这是她在“天书”中，首先要表达的内容之一。其他要表达的意思，我暂时看不出全部来。后来还有几次，她要拿笔和纸，想写字表达她的心事。我全力配合，把硬纸板垫在写字本的后面。不管她写出什么“字”，每次写完一张纸，我都将本子翻过新的一页让她再写。不过，她写出来的“字”，一次不如一次，到后来简直就像乱稻草，弯弯曲曲，歪歪扭扭（如图），直到她的手抖动太利害了，无法握笔了，方才罢休。把她每次写“字”的纸，一页一页合起来装订成册，我把它叫做“天书”。妻子写的“天书”，像是奇特的星象图，让人觉得就是天地混沌不分，留下了许多不解之谜（如图）。生活本来就是一本博大精深的无字天书，不可能全都读出来，也不可能全都理解。特别是处于弥留之际的爱妻，是用“心”在写的，写出来的“文字”，编印成的“天书”，我必须认真阅读，仔细推敲。2023年2月21日由江大附院转到康复医院，3月15日又转到康复医院lCU病房，妻子的病情极其危重了，再也没有向我要笔和纸写“字”。我就根据她用“心”写的字，帮助她实现愿望：她一个人睡在病房里十分孤独寂寞，她平时喜欢唱、听锡剧，我把她平时在手机里录制的名家锡剧唱段和她自己录音唱段，利用探望她的时间，把手机拿去放给她听；她对我的吃喝好不好、睡眠质量和糖尿病的治疗，都非常关心，我常在探望她时，主动把我这些方面的情况告诉她，让她放心；她最惦念孙子，孙子每次从上大学的南京回来看她，我都提前告诉她，让她高兴两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因为精神愉悦能治病……从妻子的“天书”中，我读懂了些人生理念，就是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省下来的钱存在那里。存钱的目的是什么呢，有的为了养老还可谅解，但有的单纯为了儿孙就不可谅解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能为儿孙想的太多而苛刻自己。特别要穷养儿富养女，如果养反了，既害儿女又害自己。对于这种理念，我和妻子早有共识，主要是为了养老。除此之外，就是培养孙子。因为儿子在事业单位工作、儿媳在一个单位打工，全家人的生活很拮据，靠他们夫妻俩培养孩子硕士博士毕业不容易。“天书”中写的是交给我钥匙，实质是交给我钱财。事实再次证明，对一个人来说，钱是生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该花的钱就要花，不要做腰缠万贯的苦行僧。当然话说回来，不该花的钱就不要花，花钱浪费不必要。总之，妻子用“心”写的“天书”，我都尽可能把它读懂，帮她了却心事和牵挂，帮她完成一桩桩还未完成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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