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像一棵枯树上面驮负着几代小鸟！她和共和国同龄已经七十五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一辈子在黄土地上辛苦地劳作和贫苦地生活，在岁月的磨蚀中已经把密密匝匝的经历写在稀疏苍白的头发、结茧的手、沧桑的脸和蹒跚的脚步中。从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到家庭承包责任制，她如每个农民一样都把辛苦付诸土地，用汗水浇灌着庄稼养育着儿女。到了这个年龄已经不能种地了！虽然现在农业都机械化了，但是仍然还有庄稼除草、地边翻整、收获后的晾晒，对一个老太太来说还是件难事，弟弟就劝说不要种了，可是母亲还是不能割舍对土地的那份情。
随着我和弟弟考学户口转出、妹妹出嫁和父亲故去，我家从包产到户时分的十二亩田，渐渐地变成了母亲一个人的二亩地，母亲就种这二亩田。忽而，我想起了印度诗人泰戈尔的《两亩地》虽然没有王爷来抢夺，但是我们家的土地在变少，将来真的会没有了土地，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我们不会像《两亩地》的主人公由于失去土地只能换上苦行者的衣履，变成出家人的徒弟，走遍高山、海洋、城镇和乡村。我也是或意气风发和无可奈何地用脚步和眼睛见证着发展变化。农村的现状让我有无限的悲凉，农村的人口越来越少。老人守护着锈迹斑斑的大门，村子的大树和寂静空廖的村庄。田地间冒出的一堆堆新的坟头表明逝去的老人在增多。年轻的父母带着幼小的孩子都去栖息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很多年轻的人不愿耕种土地，于是土地开始流转，母亲的二亩地也被迫流转。其实她是有心耕种这二亩地的，她说农民不种地叫什么农民，自己要吃粮食，城市里居住的儿孙也要吃粮食，但是她实在是种不了。我远在两三千公里外的新疆，弟弟的学校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夏天的忙假和秋收的秋假，弟弟也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这二亩地，于是二亩地也就流转出去，一年的流转费用一千元。后来母亲思来想去没有田我们吃什么，于是她又租种了邻居的半亩田！这一种就是四五年，半亩地在别人屋后的墙角，属于零星地块。土地流转时流转的都是大块的田地，这半亩地不能用大型的农业机械耕种，因为面积小村上就送给邻居。邻居就转租给母亲，半亩地三百多平方米，年轻时母亲一个人割一天也能割到一亩多地的麦子，现在没有人工割麦子了，割了还不要找地方碾打手割会更麻烦。家家户户老祖先留下来的石碾子都被用来打新房子的地基或是废弃了，碾打的拖拉机也没有了，只能用机械手割。半亩地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可以打五六百斤麦子够一家人吃差不多两年。弟弟算了一笔账每年租费加买种子农药化肥加机耕和收获机器费用基本和成本持平。于是弟弟要求不要再种了，实在是不划算！
母亲嘴上说不种了，但是看着别人秋种夏收时就有种羡慕嫉妒恨的感觉，显示了对土地无限的感情，我们也就由着母亲去种了。其实我也试图劝劝母亲让放弃那点土地，我们平时零零碎碎给的钱生活已经够了，可是作用不大。母亲说现在买面粉，城里花销大，面粉中有各种添加剂，自己种的麦子自己去私人的小面粉作坊磨面，吃着放心。想想这些年我们吃的东西都是科学与技术的狠活，觉着也是，其他无法决定吃的主食还是能作了主的。前面弟媳在老家的院子安装了和家亲摄像头，白天的时候母亲用半亩地收的麦秆编麦秆辫子和村子里的老太太边聊天边分享着家里好吃的东西，夏天时看见她用棍子敲打捡来的麦穗，用簸箕清理麦子。这也是母亲不愿去城里的原因，因为这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渐渐老去的人们相伴着走过的岁月。
秋分到了，又是一年种麦的时节了，我前几天打电话问，还种不种麦子，母亲说再种一年明年不种了，我想明年秋分她还会要种的。心中怀有一份对土地的眷恋。即使老了也会数着二十四节气，等着秋分、小满、芒种 。我退休后回农村租种二亩地，远望北边的青山，远离蝇营狗苟的城市生活，远离喧嚣和尘世，去劈柴挑水、牧羊养鸡、种豆除草，生活本来简单，只是复杂的人把它变复杂。
说明：文中图片非作者母亲，只是网络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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