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的 212 天（1）

2024-06-26 15:02 澳大利亚

从二七剧场出来，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打开手机，发现有几条曹三用爸爸微信发的消息。

我在房间等你呢
爸爸已经睡着了
我在看《地海巫师》

这是她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们住在北京的最后一天。房子的租金恰好交到两天前，所以这会儿已经退了租，住在附近的酒店，只等曹三返校领完成绩、和同学们正式地告别——当然还要等我看完这场九人剧团的演出——就离开北京。

下午把行李收拾妥当之后，曹三说有一颗牙掉了许久都没有长出来，既然还有时间，能不能带她去看看医生。我们便找了家最近的医院。排着队突然被叫到号的时候，我恰好在等候室外面查资料，便打手势叫曹三先进诊室。等我回来，收拾完我们在等候室的东西，着急忙慌地跑进诊室，发现几个医生围着曹三，满是惊讶地问：“这小孩是自己来看医生的吗？”

当时曹三淡定而又无奈的表情，此刻仿佛从手机屏幕里钻了出来。我走在月光下，感觉自己像走在夜晚的海浪边，在一阵一阵涌来的潮水声里，想着：谁这样幸运，有这么好的小孩？‍‍‍‍‍

“今天的剧真好看，应该邀请你一起来的。”我回复曹三道。

···

离开北京之前，我们为曹三办理了休学。

休学原本是计划中的，因为曹博士的工作变动，我们今年要一起搬到悉尼居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曹三需要在悉尼上学。但是，计划之外的事情总会发生。从十一月底开始申请签证，到一月份学期快结束了签证进度还是“等待中”。休学到底会持续多久，就变成了一个未知数。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坚决退了房子，休了学。毕竟在北京等签证——支付昂贵的房租，花绝大部分时间写作业——是最不划算的。那时候想得多简单，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等，就从冬天等到了夏天。

···

曹三负责收拾自己的随身背包。翻烂了的《诗经》和《白话孙子兵法》，正在读的《地海巫师》，前两天朋友刚送给她的桌游，上学时好朋友们送给她的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自己抓的最喜欢的娃娃……装得鼓鼓囊囊。

外侧的夹层里，塞着七八本小册子。是她从我朋友那里回收的问卷。退租前的周末，我在家里办了一个“清货派对”，邀请朋友们来玩，同时从我家挑选一些他们用得上的东西带走。为防止他们空手而归——也就是不给我们减轻负担——曹三还选出自己的书、文具、画，给每个人装了一个盲袋。

“你有什么好奇的问题想问他们的吗？”派对前一天，我问曹三。我希望，曹三期待的或者若干年后回想起来的，不仅仅是派对的热闹，还有此刻的自己和告别的人。“也许你下次跟他们见面时，已经不愿意再跟我的同事们做朋友了。所以呢，现在有什么想交流的，抓紧机会吧。”

她想了想，拿出剩下的彩色卡纸，做了几本小册子，写上：“当你8岁时”。里面都是关于“8岁时”的问题，比如：你8岁时的好朋友，现在还认识吗？你8岁时去过家乡之外的地方吗？你8岁时不想做作业的时候会怎么办？你8岁时看过什么书？你8岁时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于是，清货派对最神奇的一幕，就是朋友们在各处坐着或者站着，疯狂写作业。

有朋友一看就是好学生，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曹三在酒店里也会时不时把这些小册子拿出来读。最让她不甘心的是：“为什么他们都说自己8岁的时候成绩很好，他们不会是吹牛吧？”

···

背包的小隔层里藏着一张被折成小背包形状的纸。这是曹三返校之后带回来的，但她一直不给我看。收拾行李之前，她放在桌上，我才瞧见了里面的内容。

也没什么秘密，不过是记了寒假作业和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而已。她在每一门课的成绩后，都加了一句“比上次高了xx分”。这几句话像是为我这位观众量身打造的。一门100，两门99，三年级的考试，有什么可稀奇的呢？但是“比上次高了15分”顿时提醒了我：我的女儿有能力应付考试了，进步速度简直就像马力欧赛车里吃了金色蘑菇一样。

她的“告别北京”清单，可以全部都打上勾了。

“告别北京”项目，是我特地为曹三启动的。“有什么事，你想要再做；有哪些人，你想要把你的心意郑重地分享给他们。记下来，走之前我们尽可能地去完成它。”

告别不是为了分开，而是为了把珍视的过往保存在记忆里。凭借这些记忆，我们会感到动荡的变化之中笃定的那部分，才有信心走进未知的一切。人们在面临离别或变化的时候，焦虑也好，憧憬也好，注意力往往都会被“变化”占据，太过仓促地把记忆抛在脑后。好好告别，是我长大之后才明白的道理，也许曹三有机会早点学会。

于是，令人意外的清单任务出现了——为自己的学习留下一个好的结果。

“万一我以后不回北京了，那这次期末考试就是我在这所学校最后一次考试。我希望大家记住的我，是一个很棒的学生。”

“啊，你的想法真好。更重要的是，你也能记住，你是一个很棒的学习者。”

···

坐上飞机，就正式离开了北京，也离开了她才刚刚学习两年半的学校。

机票是曹三用她过去一年的飞行里程换的，刚好够用。托运完行李，她便把登机牌攥在自己手里，说要留着做手帐。

曹三的牙并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说，半年之内长出来都是正常的。到底是签证先下来，还是她的牙先长出来呢？只能留给时间来写出答案了。

2024.1 @ 北京

“清货派对”结束的时候，我发现家里的画架上留下了刘汤圆画的卷毛小姑娘。到了晚上，我发现曹三悄悄地给女孩加上了衣服和四肢。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g4MDA2NjEyNg==&mid=2247484261&idx=1&sn=a419d68cb5a725aff7a4880cf1eed0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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