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附近的公共自行车站点还剩下最后一辆亲子车。隔着老远我们就看见了它醒目的后座。曹三鼓着双臂，像只捕鱼的水鸟，一路滑翔，直到紧紧地抓住那个后座，然后冲我招手。
在杭州的每一天，都由亲子小红车开启。我完全没想到，它就像一个让旅途开出鲜花的魔法。🟢
当然，我首先没有想到的是，我们会把下一个旅行目的地定在杭州。1994年全国人民的第一个法定双休日，我们全家就是去的杭州旅行，因为近。如今休息日多得令我发愁，谁愿意去这么近的地方旅行啊。但是公司需要在杭州办点事，而我恰好离得最近，不得不去一趟。另一方面，我妈住院了一段时间，刚出院，就近旅行倒也方便我们随时回来照应。做完决定的时候，我颇沮丧了几日，埋头又做了一本小册子。一旦开始在历史知识的小胡同里穿梭，就顾不上耍脾气了，反而时常兴奋得冒着傻气。曹三连翻都懒得翻我的小册子，她早就被白居易和苏轼忽悠得迫不及待要去西湖看看了。🟢🟢
出发之前，我问曹三：“你想试试自己在电脑上学数学吗？”
旅行没有新鲜的期盼，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那儿过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意思是：除了玩，我们要安排固定的时间各自工作和学习，所以她必须有办法自学。
我为曹三注册了一个可汗学院的账号。她迅速地投入在线学习之中，倒不是多喜欢学数学，而是用电脑、学打字、看得见的学习进度，样样都击中了她的兴奋点。她甚至主动问我：“那语文怎么自学？”
“语文还要专门学吗？”我原本想，只要保持读书写作就行了。但难得她那么积极，索性就学一学吧。我们去新华书店买了下学期的语文书，曹三参照学校平时的作业要求自己安排学习。
我又做了一张在线的表格，用来记账。“如果要长期在外面玩，我们就得有一个预算。每个月的旅行预算，就按照北京原先的房租，相当于我们把房租省下来去旅行了。”
“什么是预算？”
“我们花钱，取决于我们有多少钱，又想拿出其中的多少钱来花，对吧？所以每次花钱之前，要确定自己想拿出多少钱，这就叫做预算。”我解释道，“为什么要记账呢？因为旅行要持续很多天，不是只有一笔开支，所以每天都要看一看有没有超过预算。”
每一笔开支，都要记到人头。比如，吃饭和住宿是我和曹三按比例分摊的，而她想要的玩具只记在她头上，我买的咖啡算在我头上。如此，曹三才能知道这样的生活方式下，她要花掉多少钱。
“以后，你就能准确地做自己的预算。”我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她唯一热心的是学习使用表格公式，然后像炒股爱好者一样一遍一遍地查看自己的账户总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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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杭州第一件事，先把公事办完。曹三跟着我奔波了一下午，不是一个人坐着画画，就是被我拉着在街头赶路。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去西湖，我在路上琢磨着，是不是要来个冰淇淋。小时候每次看完医生，我妈都会允许我在医院门口买一串兰花香干吃。于是，我关于生病的记忆里总有一个摇着蒲扇、守着一口锅的老太太，和锅里蒸腾出来的香气。现在我能给曹三什么惊喜，改写她这一天的记忆呢？
这时，我忽然瞥见旁边一溜的小红车里有一辆带后座的亲子车。神秘的惊喜，说来就来了。而且还是免费的，不花预算。
“曹三，快看，你能坐上去吗？”
曹三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让我扶稳车子，她爬上后座，将将好把自己塞进去。“没问题，妈妈，我们去西湖兜风吧！”
我蹬上车，第一次发觉她已经这么重了。晃晃悠悠地离开人行道，汇入车流。曹三的手使劲地掰着后座，对我喊道：“妈妈，你的车技可以吗？”
“别担心。我骑车那是风驰电掣，只是需要适应一下带着你骑。”绝对不能告诉她，我虽然车技可以，但从来没有载过人。🔵
骑上车，仿佛长了翅膀，可以和春日的燕子一较高下。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断桥。“绿杨阴里白沙堤”就在眼前。一路上喊着要看看乱花有没有迷人眼，浅草能不能没过自己脚踝的曹三，这时却冷静得出奇，问我：“你说会不会有人看着看着手机，掉进西湖呢？”距离杭州的旅游旺季大约还有两周，但白堤上永远挤满拍照的游客。我想起来，自己对杭州的旅游热情在1994年第一次来时就被浇灭了，因为被喧哗声和汗水味推来搡去的感觉太不好受了。这会儿至少没人热得流汗。白堤上也不是全无看点，最精彩的要数两个老头儿放风筝。一只风筝是大鱼，放出了十几米远，在水面上方跳来跃去，老头儿悠闲地坐在岸边。另一只是大鹰，怎么也飞不起来，老头儿一个又一个地跑着五十米冲刺，大鹰却险些一头栽进湖里。身边游客匆匆而过，谁有他们俩这样的闲功夫呢？除了我和曹三。我们坐下来，一直看到放大鹰的老头儿不甘心地收起线。只要自行脑补一些人物小传，我们就可以把眼前的画面当作一部电影来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个故事散场了，便找下一个。白堤的尽头是孤山。没有了整齐的杨柳，隔十几米就杵着一棵大树，伸懒腰一般把一大半的树冠都伸到水面上，搭出一个低低的桥洞，有鸳鸯从里面钻进钻出。将近黄昏，水面涨起来，贴得树冠更近。鸳鸯划开的水波不再有刺眼的反光，显得格外温柔。“好啊，看看那只落单的鸳鸯，会不会有另一只来找它。”我们在树边席地而坐，开始看鸳鸯电影。鸳鸯数到了三对，有一对游去湖中央了，有一对上岸发呆了，那只落单的还是孤零零地在树下觅食。不断有人经过，见我们坐在那儿，也停下来张望，或者蹲下来拿出手机比划一番，最后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都没有，很快又往前走了。
“为什么白居易说'最爱湖东行不足'呢？这么多人，我真是行够了。”“但是，我们不也看见'水面初平云脚低'了吗？”我指着眼前的湖面。小时候到西湖玩，满心的不服气，不过是个湖，江南比比皆是，凭什么我要来看它？今天在这里，绸缎一般柔软的湖水荡漾着，像不断送来的拥抱，我感到自己融化在其中。看它，和看见它，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假如没有时间和心情的余裕，大概是很难看见什么的。🔵🔵
离开民宿出发去宝石山之前，曹三的班级群里发了一张当天的数学练习卷。我把优秀试卷在手机上放大，我们俩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
“妈妈，前面几题是关于方向的。可汗学院里没有这部分。”“是哦。在学习东南西北，真有意思，正适合你现在学呢。”我立刻退出微信，点开地图 app，给曹三看民宿和宝石山的位置和我们的路线，“走吧，咱们赶紧出门去感受一下东南西北。”初春的阳光晒在身上，很快就暖和起来。我在前面对曹三喊：“你看看太阳的位置，我们在往哪个方向骑？”“现在是中午，太阳应该在南边，左边是南边，那我们是在往西，对吗？”“对，这条路一直往西到宝石山。西湖在宝石山的南边，如果我们要去西湖的话，前面路口应该往左转还是往右转？”“看路牌。”曹三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起来，明明知道我期待的答案是看星星。数学最有趣味的部分，在于对复杂现实的抽象，继而能以简洁的规律不断地解释现实世界。当你带着思考进入真实世界，对数学的需求和感悟会自然而然地涌现。🔵🔵🔵
从宝石山附近搬去运河边的前一天，曹三在可汗学院里完成了三年级的学习。我在民宿的卧室工作，那里有一张书桌；曹三在阳台学习，那里有一张单人沙发椅，她把茶几搬过去，拉上阳台和客厅之间的窗帘，就成了一间小书房。阳台和卧室都朝东，正适合在早上工作和学习。将近十一点，我听见曹三的欢呼声从阳台传来。“真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学完三年级了。这样的话，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学完四年级。”“我觉得我的数学很好！”曹三叉着腰，使劲表现出自己的得意，“我发现呀，自学是有诀窍的。”“刚开始我不习惯用电脑，做过一遍之后，知道按键都在什么位置、答案怎么填写，就对自己有信心了。题目会做了，打字也熟悉了，做起来更快了，就更有信心了。”“但是，快、格式、打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正理解你在学习的知识。”她忽然话锋一转，“这是你总跟我讲的，不要在意老师的答案，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对错。”“嗯......你通过自学体会到的，就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了。”🟣
我其实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民宿。在这里，我们每天中午骑车出门，绕着西湖转悠。最常去的地方是宝石山，从东到西，从北到南，换着路线爬，曹三总是挑树林间根枝交错的小路，为了能在下一次徒步时击败爸爸。赶上日落，就在保俶塔旁边坐一会儿，下山时正好可以看见西湖被染上薄薄的粉色。骑车回民宿的路上，是一点一点地撞进被灯光点缀的夜色里。
不过，遗憾的心情也没有持续太久。离新住处50米远有一个公共自行车点，我们第一天就找到一辆亲子车，沿着运河往拱宸桥骑。
“妈妈，想象我们坐着船，从这儿去北京。”
“那你划两下浆，让想象更逼真一些。”
运河边的汽车道没那么拥挤，连带自行车道也显得开阔，风也更加舒展了。我想起小时候坐着我爸的车，从宁波市区骑十几公里路去东钱湖边的奶奶家。车轮磨着砂石路，我盯着路上的界牌，给我爸“报站”——到xx村了，又过了xx里路；一看前方有桥，就开始大喊“加油”，直到我爸冲到桥顶。现在，曹三也会在上坡时为我喊加油。重点不在于加油，而在于，我终于有个方式告诉曹三：你看，我就是在水边翻着一座座桥长大的。
我们的目的地是工艺美术馆。
“大运河上有商品往来，这很容易理解。”来杭州之前，我给曹三看了大运河的纪录片，她又喜欢玩丝绸之路的桌游，对往来贸易很熟悉了，“贸易的背后是生产，商品的生产会留下对应的工艺。去看看杭州都有哪些工艺，也是了解历史的一个方式。”
到工艺美术馆的二层时，我立刻意识到，今天是走不出这里了。整层都是不同工艺的工作坊。果然，曹三没有错过任何一家，从这一头视察到另一头，再从另一头踱着步思考到这一头，最后决定做伞。
从伞骨开始，刷胶，绷布，熨贴，包边，再一层一层地缝线。她不让我帮忙，我便在一旁看书等她。等到一把伞成型，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却还有耐心，要接着画伞面。“气象预报说明天会下雨，我想今天就能把伞做好。”
做好的伞要捆紧，过一夜之后形状固定了才能使用。伞艺老师见她认真，也不催促她。我们拿着伞离开的时候，其他工作坊都已经下班，美术馆的大门也关了，只能走工作人员的后门出去。好消息是，后门就有一个公共自行车点，而且有亲子车。
曹三把伞背在身后，像一柄剑。“你现在像个女侠。”我说。
“我才不要做女侠呢。”
“昨天不是还要买剑吗？”
“不买了。我明天还想来。”
第二天，曹三花一下午在竹编工作坊编了小竹篮。第三天，她又来编了两个不同的小竹篮。“Jessie 可以用它们来荡秋千，还可以用它们来送货。”
Jessie 是《玩具总动员》里的牛仔女孩，曹三在家里有一个手办，出来玩就一直在物色和 Jessie 搭配的玩具，但是预算告诉她，这个决定要慎重。如今，她捧着精心配色的竹篮，笑得眼睛都快不见了，说：“我今天花的这笔钱很值， 不但做了手工，还学会了竹编这项技能，而且省下了买玩具的钱。自己做的玩具，比买的更好了。”
令曹三忧心的那颗牙齿，似乎钻出来了，牙床上露出小小的白点。它对面的那颗牙齿也掉了。在民宿吃早饭时，曹三和我聊着聊着天忽然捂住了嘴，随后吐出一颗牙齿来。没地方保存，我只好把它放在装零食的保鲜袋里。也不知新的这一颗是急性子还是慢性子，到底什么时候会长出来。一转眼，就到了住在杭州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在电影院看完《沙丘2》，从热闹的音乐广场骑回藏在老社区里的酒店。月色越来越亮。停好车，曹三抱着后座，不愿意走。“要是能骑着它回宁波就好了。”
“有可能。那就把它留在你的8岁，也是很特别的记忆。”“我会想它的。”是啊，我想，她以后也会想念这时候的自己。![]()
2024.3 @ 杭州工艺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