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电影《蓦然回首》海报
当你蓦然回首时，不要为往事懊恼。
撰文 | 王可依
编辑｜曹颖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半拍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一条微博出现在信息流里，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发布者宣布不再在微博上更新画作，这突如其来的声明，打开了半拍的记忆闸门，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学时，梦想成为漫画家的半拍有一个对手——擅长画画的同桌。半拍喜欢画画，但总逊色同桌几分；同桌的画常常得到他人的称赞，半拍的画少有；同桌高中时就能熟练地使用数位板，半拍大学进入动画专业后才接触到。半拍默默关注着同桌的微博，这场单方面的较劲，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期，直到今天，画上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到现在她也没有回关我，我感觉真的输了吧。”半拍苦笑着感叹。这仿佛是一场一个人的拔河，一端是她漫长的注视，另一端是无人回应的孤独，在半拍心底拉扯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2024年10月26日，日本动画电影《蓦然回首》在中国内地上映，它讲述的也是一个关于较劲的故事。截至11月10日，豆瓣上67900人给这部电影打出了8.3分的均分，评价其为“写给画画的人的情书”。电影改编自日本“漫画鬼才”藤本树的同名短篇漫画，2021年原作漫画在漫画网站少年Jump+上一经发布，引发巨大轰动，创下该平台首部作品单日浏览量突破200万的纪录。
《蓦然回首》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包括半拍在内的画画者的影子，那些在绘画之路上的不甘、妥协和挣扎，清晰又残酷。
人人都是藤野
《蓦然回首》的故事围绕两位热爱绘画的少女——藤野和京本展开。
小学生藤野原本对自己的画画才能十分自信，她负责校报四格漫画栏目，屡屡受到同学、老师的称赞。直到老师将四格漫画版位分给了因为性格原因不来上学的京本，京本远超自己的画功，让藤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发誓要战胜京本，让别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于是，她用绘画填满自己的生活，夜以继日地练习。
电影导演押山清高有和藤野类似的经历：“我小时候是‘班上画画最好的孩子’，想着‘一定要从事画画工作！’，于是跳进了专业世界，然后我发现，那里聚集了‘班上画画最好的孩子’。”
动画电影《蓦然回首》剧照
漫画作者藤本树也分享过自己中学的故事，他根据插画投稿网站上的年龄信息，列出同龄绘画高手的名单。“这个人跟我同龄，怎么画得这么好？”这样的念头不断浮现，藤本树找到那些人，询问他们用什么参考书。他也因此了解到美术高中的存在，为自己得不到这样的专业学习，感到愤愤不平。
这种与他人较劲的经历对于绘画爱好者来说非常普遍。
大四美术生肖如辰曾经为了赢过同学，几乎放弃了休息时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画室里，不断地画，不断地修改，那段时间，她的生活中充满了颜料的味道，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茧。
“我的目的其实并不在于比过谁，我只是觉得我做不到我心里最好的样子。我觉得藤野也是一样的。”对于肖如辰来说，与别人较劲，也是同自己较劲。
在押山清高看来，藤野遭遇的是每个人成长道路上必经的“成人礼”。当你第一次意识到在你擅长的领域里有人比你更擅长时，在那个被羡慕和自我怀疑充斥的年纪，不甘结成了酸涩的种子。
在绘画世界里，许多人都是藤野，有着那份独特的拧巴，对自我的高要求与外界的竞争压力交织成藤蔓，缠绕在他们的绘画之路上。
孤独与羁绊
藤野伏案作画，无论昼夜更迭、春夏秋冬，背影孤单又坚定。
如今已经成为漫画家的半拍看到这一幕时一下子哭了。这种孤独而无休止的努力，或许是每个漫画家的常态。“在不创作的人看来，这部作品是平淡的，因为画画的动作不像球赛那样有视觉冲击力，但是画画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战斗。”
半拍这个名字，源于上学时踢正步，她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显得不合群。那些年少时他人对自己画功的评价造成的动摇，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中，半拍把这些迷茫画进了漫画里。在半拍的漫画《舞痕者》中，主角是一个以数位笔为武器的画师，和半拍一样，会感到自卑、孤独，但更重要的是热爱绘画。
在电影中，藤野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在画功上超越京本。于是，她决定放弃画漫画。直到一次偶然来到京本家，她看见走廊里堆满了京本的画本，才知道她们都在进行着自己的努力。
藤野离开京本家后，京本冲出房间，藤野才知道，原来在自己羡慕京本的同时，京本一直崇拜着自己。藤野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追赶别人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光。之后，二人开始共同创作漫画，成了默契的搭档。
动画电影《蓦然回首》海报
相比藤野，漫画作者、动漫播客主播炸年糕大王（以下简称“大王”）更共情于“走出房间”的京本。
大王出生于一座西北小城，童年时偶然接触到《龙珠》《哆啦A梦》等漫画，因此与漫画结下了不解之缘。10多年前，这份热爱引领他通过艺考考入大学，又进入漫画工作室工作，之后和自己的妻子、漫画作者迦叶子一起创作漫画，直到今天。
电影中的京本擅长绘制场景，这让大王想起自己在做漫画助手时，经常承担画场景等边边角角的工作，即便是给主笔打杂，也乐在其中。
他也陷入过迷茫。4年前，随着女儿的出生，他身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与此同时，他和妻子的作品《梦溪奇谈》在《中国卡通》杂志连载了6年，相比那些动辄连载十一二年的作品，6年并不长，但也是他和妻子全心全意付出的6年。在金字塔尖之下，90%的漫画作者和大王一样，不算太有名，勉强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长篇连载就像是一场超长的长跑，打鸡血似的大喊‘梦想’，似乎并不能使我长久地坚持下去。有时我会想，让我坚持跑下去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大王想起以前的一个赶稿夜，他突然收到一个老读者的信息。大王刚开始连载第一部长篇漫画时，认识了她，那时她才上小学5年级，这次联系时，她已经上大学了，也在为追逐美术梦想而努力。她家住云南，和大王远隔千里，却因为漫画产生了奇妙的联系。大王想起小时候自己喜爱的鸟山明、藤子不二雄等漫画家，他们就像星星一样，挂在天空中，指引着他。他忍不住畅想，一些小读者，是否会在长大后的某一天，想起童年时喜欢过的作品，提到炸年糕大王和迦叶子的名字？
“我想，即便我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在我逝去后，我的作品或许能有一些碎片留在某个不相识之人的脑海中，那是不是我的灵魂碎片也能在其脑中存活呢？”大王说。
不要为往事懊恼
研究生毕业后，半拍换了好几份工作，在动画剧组当过导演助理，也进过游戏公司画分镜。
2024年7月，她辞掉了游戏公司的工作，因为她在网上免费连载了4年的漫画《舞痕者》出版了，这意味着这部作品终于有了盈利的空间。半拍介绍，即便在知识付费时代，漫画作者通过网络连载作品获得的收益也不算高，结算流程较为冗长，若是免费连载，作者只能依赖读者打赏获取报酬。但作品出版也不意味着境遇完全变好，线上阅读到线下购买的转换率并不高。为了提高销量，今年国庆期间，半拍连续4天每天坐30站地铁，到杭州大会展中心参加第30届COMICUP创作交流展，摆摊卖书。
她说：“曾经我也很想成为一个影响力很大的人，想改变漫画行业，但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泥菩萨，自身难保。”
漫画行业仍然是一个需要理想主义支撑走下去的行业，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坚持最初的热爱。
张谛今年21岁，从小就是押山清高口中“班上画画最好的孩子”，报考大学时，考虑到现实因素，她选择了师范类专业，没有继续绘画理想。大三时，张谛帮导师做绘画项目，结识了一个绘画公司的老板，他看到张谛的草稿后很激动，说她画画很有天赋，愿意给她提供一份收入比较可观的漫画工作。
张谛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她没有勇气放下所有的积累，去追求曾经的理想。“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选择了拿起画笔，会不会过得更快乐一些？”
进入瓶颈期时，大王的脑子里也无数次冒出过“如果……”
“我是高三复读时才正式接受美术培训的。我想，如果我更早接触绘画，是不是画风会更扎实，是不是能做得更优秀，不会错失那么多机会？”
在电影《蓦然回首》里，京本为了追求进步和藤野分开，进入美术大学，意外遭遇歹徒杀害离世。藤野参加完葬礼前往京本家，找到了自己小时候创作的四格漫画，正是这幅漫画让京本走出了房间。藤野顿时陷入巨大的自责与懊悔，她忍不住将京本的死因归结于自己，假如自己没有画那幅漫画，“家里蹲”的京本是不是就不会走出房间，也不会遇害？
京本
在悲伤中，藤野撕碎了那幅漫画。随后，镜头一转，进入了“京本没有走出房间”的平行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京本最终还是进入了美术大学，不可避免地再次遇到了歹徒，就在悲剧即将重演时，在附近慢跑的“空手道高手”藤野及时救下京本。即便是在平行世界，两人仍然会产生连结。
在原作漫画中，藤本树埋下一个彩蛋，在漫画的第一页写着“Don't”，最后一页写着“In Anger”，与《蓦然回首》的英文标题《Look Back》一起，恰好组成了英国摇滚乐团绿洲乐队的成名曲《Don't Look Back In Anger》。
当你蓦然回首时，不要为往事懊恼——这是藤本树交给我们最温柔的答案。
电影的结尾快速地闪回藤野和京本两人的过去，大王看着这些瞬间，回忆起自己和妻子在工作室经历的各种美好与挫折，以及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不管怎样，当你站定脚步，蓦然回首，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走该走的路，做想做的事情，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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