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与朋友聊起腧穴，为一个问题，争论了许久。穴，到底是一个部位，还是一个结构？看似无关紧要，其实背后隐含的问题，至关重要：穴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由此出发，会引出一大堆问题。比如穴的范围，到底有多大？穴，怎样才能取准？以及这里的标题，到底该取穴，还是取结？关于腧穴本质，在《学针灸》最后一章，《腧穴是什么》一文中，有过详细论述。只是略偏学术，读起来不够畅快。这里就着主题，旧话重提。穴，到底是什么？从传统中医的角度看，穴是气血流注处。用文学化的写意表达，叫做“溪谷”。溪，即山间的小溪河流。谷，也是山间夹道内的水流。二者大小有别，但意思基本相同，都指山间洼地，有溪水穿行。在人体，肌肉宛如隆起的山峰，于是肌肉间的缝隙，就成了溪谷，气血可以在其间流动。通过针刺腧穴，搅动气血，影响相应经脉、脏腑的气血流动，即所谓调气。站在现代的立场，穴是体表刺激部位。针刺也好，艾灸也罢，也包括推拿、刮痧、拔罐等外治方法，但凡用中医理论来指导，都离不开对穴位的刺激。两个观点摆在一起，一个散发着写意的美感，一个是平实陈述的客观。你怎么选？无疾个人的观点明确，选后者。原因很简单：比喻、类比，是用来方便理解的；没有过硬的事实做基础，再巧妙的比喻，再美的画，也只能是空中楼阁。用河流比喻经脉里流动的气血，用溪谷类比腧穴，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帮助理解，气血在体内，沿着一定的管道系统，循环运行，这样一个事实。当然，今天的我们，已经明确知道，这个过程，主要是通过血液循环系统来实现的。而真实存在的脉管系统，与十二经脉的差异，还是蛮大的。即便如此，为了方便理解，用河流比喻气血流动的状态，虽欠精准，但大意不错。换句话说，客观事实，大体如此。但同样的比喻，用来解释一些针灸临床现象，问题就大了。比如应结。应结，是十分常见，且普遍存在的临床现象。举个典型例子，胃肠内的寒湿邪气，与地机穴的应结，存在特异性的对应关系。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长期有寒凉饮食的习惯，那么，在地机穴附近，就非常有可能出现明显应结。反之亦然。如果在地机穴附近按察，可以发现典型的寒结，那么这个人很可能有长期寒凉饮食的习惯。问题是，按照河流、溪谷的比喻，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呢？首先，河水是从四肢流向内脏？还是相反？姑且只把目光集中在足太阴经，流向只有向心这一个选项。那么接下来，胃肠在下游，地机在上游。下游发生的饮食寒湿，是如何影响到上游河道结构的？最后，下游的河道结构异常，又是怎样形成的？显然，如果将河流、溪谷，这些文学用法，当做认识现象的假说，很难自恰。那么，面对临床事实，又该如何认识呢？相比之下，感应假说对应结现象的解释力，要好得多。《学针灸》书中，对应象原理有专篇讲述。这里仅撮其要。人体上下内外不同部位之间，存在相对特异性的关联。关联的基础，是具有相似的位置和结构。位置的相似，主要包括经脉角度的纵向关联，以及分形角度的横向联系。比如胃肠在人体腹部内侧前方，属足太阴经；地机穴，在下肢内侧前方，也属于足太阴经。从大分形角度看，地机对应人体腹部内侧，肚脐深处，同样与胃肠相对应。再说结构相似。人体躯干，背部有脊柱贯穿，通天彻地；胸部有骨架支撑，腹部柔软无骨。小腿前面，有一根粗大坚硬的胫骨，顶天立地犹如脊柱；小腿后方，上面是柔软丰厚的小腿肚，下面是一根坚韧的大筋。再细点观察，脊柱两侧，有两束坚实的肌肉；胫骨旁边，同样有一条坚实的肌肉护卫。几乎丝丝入扣。而其中地机穴的位置，同样对应腹部深层。位置和结构的相似，类比到生活中，就是两兄弟，被安排在两处相似的职能部门工作。生性原本相似，再加上工作内容相关，两兄弟因而同寒热，共冷暖。一个受到严厉批评，另一个心里也不会太好受。假以时日，频繁受到寒湿邪气侵袭的胃肠，就在地机穴处，感应出一个寒湿结来。倒不是说，所有问题，在诊察的当下，都一定会体现在应结上。部位不同，结构不同，应结的表现也是各不相同。比如刚刚讲的地机，或许是现代生活方式的缘故，很容易出现明显坚硬的结。但同样反应脾胃问题的足三里，应结的主要形式是肌肉僵硬，按察的难度，会明显超过地机。再到太白，理论上仍然是脾胃问题的显现部位。但临床所见，不经过几十年脾胃虚弱的累积，太白很少出现典型的应结表现。即使出现应结，应结的形式也主要是软弱无力，乃至肌肉塌陷，与地机等处的应结，截然不同。类似的部位还有很多，比如腿上的太溪、三阴交，手上的后溪、少商、中冲，以及头上的百会、神聪等等。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应结，并非一定会出现，那临床诊疗时，该从何处下手？真实临床上，到底该取穴，还是取结呢？经过上面一系列分析，无疾当下的认识是：穴，是体表的特定部位，对疾病诊疗有指导意义。应结，是体表的异常结构，是疾病的反应，也常是治疗的部位所在。应结处，大都是穴；而穴处，未必有结。穴，为临床诊疗提供了基本的范围；结，是针灸诊疗的下手处。不妨这样理解二者的关系。穴，是生病时，体表出现异常表现的常见部位。在没有发生疾病，或疾病的积累尚浅时，穴上可以见不到异常表现。而结，是已经出现了异常表现的穴。形象的说，结是站出来说话的穴。为了预防误解，还是再强调一下次序。在治疗时，一定先是选经、选穴，然后才是取穴。取穴还是取结，说到底，是“取”环节的事。至于如何选，且到后面心法一章，再详细讲。如果在所选经穴范围内，察到应结，毫无疑问，以结为准。如果没有结，该穴又是必选穴，则以穴的定位为准。如果您希望对针刺诊疗有更深入的了解，对各种复合脉象有更真切的体验，对脉象在针刺过程中的演变过程，有更直观的把握，可以关注无疾学社马上要开的针灸进阶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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