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我那苦命的大姐（二）
民生
生活
2024-10-18 00:02
河南
![]()
论走多远，家乡总是我们最温暖的牵挂![]()
Hometown Central Plains
给在外打拼的家乡游子一个寄放心灵归宿的地方
乡土文学
![]()
作者 | 琉璃
原创 | 乡土中原（ID：gh_06d145e3125e）
时间已经来到深秋。
随着元宵节鞭炮声的渐渐远去，这个冬天，宣告即将暂时落幕。接连几日累积下来的冰与雪，在不断的回温中正加速消融。公路两旁新栽的迎客松，格外抢眼，它们正载着城市对新一年的期盼，昂首挺胸地努力扎根着，生长着。而我的大姐，冬梅，却仍正经历着她人生的又一次寒冬，任残酷的现实将她的心撕裂，再撕裂……去年阴历九月左右，经过第五次剖腹产，大姐生下了她的第五个孩子，也是第二个儿子。一圈亲戚都想不明白，她已经有了三女一子，为何还要再生？不是豪门大户，也不是勤快麻利善于操持家过日子的能干女人，生那么多孩子干嘛？但她就是这样执拗。每一个孩子她都喂养得格外娇贵，生怕有一点没做好。稍微闹腾了，她就觉得是不是被家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了？一点小疼小咳的，就要抱去神探那里查问一二，办办事，心里才放心。腊月初，这个小不点儿呼吸有点重，轻微咳嗽。大姐如临大敌，姐夫在外务工不在家，她赶忙让孩子外婆开三轮车送她去Z医院。还不到百天的孩子，Z院不收，说孩子太小了，去B院吧。辗转来到B院，诊断后办理住院，开药，在头上扎针，输液。又把在外干活的姐夫也叫了回来，俩人一块在医院管孩子。经过一番折腾，本就爱唠叨的孩子外婆在安顿好他们后要离开时抱怨了句：“这个孩子就不该要！早说那个时候不让你生还非要生！”谁知就是这句无心的怨怼，却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了伏笔。输了两天液时，孩子咳嗽有好转。第二天晚上，孩子开始有些烦躁，输液时闹腾。大姐和姐夫想着开的还有西药，不如和着水一块拌拌，也喂了，起效更快。于是，无知的二人，用奶粉勺拌了药末。在孩子哭着闹着喝不下的情况下，硬是把药灌进了孩子的嘴巴里。紧接着，就发现孩子不对劲，呼吸变得十分微弱。俩人这才慌张叫来医生。迅速了解后，医生推测可能是灌药不当呛着了，立马开始抢救。心脏复苏，插管吸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孩子的嘴角、鼻子处都按出了血，甚至没来得及往抢救室转移，医生就宣告，孩子，不行了。霎时间天旋地转，大姐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捶胸顿足地痛哭道：“都怨我啊！都怨我啊！”姐夫也懵了，一边安慰大姐：“不怨你，不怨你。”一边着急慌忙地和家人联系。大姨和姨夫接到电话后就连忙往B院赶。到了的时候，孩子的身体尚还是热的。出了这样的事，医院除了下结论说，是呛死的之外，没别的表示。而姐夫，常年在外摸爬滚打颇有社会经验的他，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报警，也没有其他作为，让二姨帮着把行李一收拾，就抱着孩子的遗体回家去了。从离开医院，大姐就一直紧紧抱着她的小儿子。算时间，才刚满百天。这个世界的美好他还没有看见过，就这样结束了这一程。大姐泪如雨下，心痛无以言表。回到家里，大姐仍是不放手。按农村习俗，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又是意外夭折，是不能入祖坟的。姐夫不想让大姐总抱着孩子的遗体，便编了个瞎话说孩子还有救，要抱去南阳看，把孩子给他，救护车来了要拉走。大姐半信半疑地交出了孩子，这边姐夫就喊着前去帮忙的姨夫，俩人带上铁锹等工具，一人开三轮，一人抱孩子，去离村几公里外的高架桥下，把孩子一裹，埋了。孩子的遗体可以埋掉，但孩子到过这个世界，来过这个家里的痕迹，是无法抹除的。他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大姐的心里、肉里。本身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的她，还真的以为孩子只是在南阳医院抢救。但又见不到听不到，便隔几分钟就给大姨打电话，孩子也不知道能救过来不？孩子在那里边会不会饿着啊？他们说是去医院，咋还带着铁锹和耙子？几分钟一打，几分钟一打，大姨也是心疼加难受，只能轻声安慰。大家都想着瞒着她，瞒着她，时间久一点她或许就不那么疼了。当时正吃午饭，姐夫突然打来电话，问B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能不能内部了解一下，当时是不是医生给开错药了才让孩子没的？我听完如晴天霹雳，第一，想象不出他说的孩子没了这件事是怎么能发生的；第二，我问孩子遗体，有没有报警等这些问题，他给我的回答都让我大吃一惊。没有遗体无法做尸检，怎么去和医院交涉？也没有经公，这件事怎么个处理法？即使医院里我认识的有熟人，这样的意外，哪个员工会冒着丢掉工作的危险，把医院的不堪内幕泄露出去？再者，已经两三天了，医院早已统一了口径，想好了万全的对策，为什么姐夫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的脑子里思绪如乱麻，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是什么样的事儿，发生在了大姐身上？为什么老天爷从来不能善待一点她？大姐还怎么活下去？我那可怜的大姐啊……再后来，姐夫解释说，没有想去闹事争个公道，是想着我大姐已然痛苦无比。再大闹一番，大姐身体精神各方面再坚持不住，人再不行了，家里还有四个孩子需要她等等。我听了虽觉得也有道理，但仍不能明白这么大的事应该报警经公，来谋得一个公义，而不是只凭医院的一纸证明或只言片语。再再后来，医院通过村支书，想侧面打探姐夫家会不会去闹事。村支书得知此事后，告知姐夫医院还是有一定责任的，应该去谈一下。最终医院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24000元。姐夫说，医院这边，就这样了，不再计较。这么些天，我每每想起此事，心里仍是禁不住唏嘘。一个婴孩，是一个家多么宝贝的人儿，就这样离开人世，仿佛他没有来过一样。大姐家孩子多，大概从第三个开始，出生的时候母亲便没有再跟我说过，意即我不必再递礼。这个小侄子，我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只听说长得白胖，而且比上面四个孩子都人彩。但终究是缘分不深，来了也还是要走。大年初三，我去大姐家。之前因为姐夫让我爸和姨夫给他做贷款担保，后面他又还不起钱跑了路，丢下烂摊子不管，以及父亲在他工地上摔断腿等一系列事，我已经有几年没到过他家。兜兜转转，问了村口路边的一个小女孩，她一路小跑把我领到了大姐家门前。
大姐家的房子和几年前一样没变化。即使是过年，院子里并没有清扫收拾过的痕迹。我们从车上下来，提着礼往里走，大姐的三妞和四娃从院子里出来。见了我们并不胆怯，却也不说话。孩子们身上的衣服略有些脏，想来大姐也是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走到院里，大姐出来。脸上是淡淡的表情，说，小璃来了。我说，是，冬梅姐。过了一会儿，俩人一块从外面回来。姐夫见我就说，快劝劝你姐，整天不吃饭。我的心沉沉的。拉着大姐在堂屋坐下，让她不要再忙着为我们倒水拿吃的。刚坐下，大姐就湿了眼眶，说你姐不中用，连个孩子也管不好。我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一边用手帮她擦眼泪，一边说，姐，这不是你的错。语言终究是太苍白。无论说什么，都抗不过这噬心的痛。我就在那里坐着，轻轻拍着大姐的背。她哭，就让她哭。她诉，就让她诉。可是，此时的大姐，连哭诉的力气也不足了。整个人就是蔫蔫的，生无可恋的样子。后面，我还是轻轻地跟她讲了些话，诸如四个大的孩子还需要你照顾之类的。大姐听是听了，但我知道一定入不了她的心。她此时的伤痛，没有人能替她分担到。好好活着，对她来说总是这么地艰难。过多的久坐，也没有意义。我们起身离开，大姐幽怨地起身去送。车开出村子，我久久回不过神。老公说，一家人有一家人的难。每家的难关，每个人的难关，都只能自渡。是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在自己的日子还深陷泥潭的时候，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她遭受岁月磨难的前几年，我还在一边做着家教，一边用着国家贷款上大学。无钱无力的我，只能在听说了她的遭遇后一次又一次地在内心唏嘘和心疼。再后面一点，我自己也身陷泥淖。婚姻自顾不暇的同时，还要兼顾工作和孩子。我学的心理学，终是没有帮到自己，没有帮到大姐，也没有帮到小姨。记得《我那苦命的大姐（一）》在公众号上发表后，很多评论说没见我怎么帮助大姐。说实话，看了那些评论，我无话想说。是，每个人都可以居高临下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别人的苦难和不是。似乎这样就可以掩饰这些键盘侠们在现实生活中不堪的一面。虚幻的正义感与同情心，分分钟谁都能胸怀满腔，但这，并不见得多么荣耀。大姐的苦难，多少亲戚施以援手，出钱出力，在此不再一一论道。可是，人的生活，终究是要自己打造的。大舅和妗子，诚然不是好的父母。大姐，更是不懂及时和原生家庭划清界限，果断抽离。不幸的童年，真的要用一生来治愈。而这条涅槃之路，没有人能替你走，替你承受。我不知道大姐的心灵什么时候能觉醒，因为那不是我能唤醒的。如果小时候就知道，长大以后是这么残酷，多希望永远停留在一九九几年。那时的大姐虽然住在奶奶家，但明眉皓齿，浑身散发着生机。那吱吱呀呀的竹床，那包不完的指甲花，那么多个午后打牌的快乐时光，还有那无数次在村边河里洗澡的夜里，月光洒在地上亮堂堂的，大姐二姐带着我从庄稼地头走过。多少个傍晚，我们姐妹三个和面，轧面条，烧锅，做饭。烟囱里袅袅炊烟，飘到院子外高大的桐树上。你看，紫色的桐树花开了。夏天的早上，是透过树叶的阳光把你叫醒的。那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大姐再也回不去了。我们，也再也回不去了。24年过完年，姐夫把大姐送去了南阳四院。因为她十几天粒米未进。吃不下，吃下去就又吐。身体已经严重出现问题。送去四院的那天，据说大姐歇斯底里挣扎。医院的三四个保安几乎是连扭加绑，“制服”了她。在大姐住院的这些日子，姐夫带着四个孩子在村委连待了三天。终于村里承诺能帮申请成建档立卡户，为孩子们以后上学争取到了一些补贴。![]()
两周后，姐夫把大姐接回。说是能吃饭了，人也比去之前看起来胖了一点。医生建议说，至少住院一个月，他们的治疗才会起到一定效果。姐夫说不用了，大姐不想在那里待。
乡土文学《乡土中原》（Hometown Central Plains）发布
总编 | 赵华胜
总顾问 | 王学章 王书义 刘永科 郑长春
特约作者 | 晓辉 丽萍 尚钞 春雨 松克 春兰
特约美编 | 穆青冬
（所有排名不分先后）
图片版权均归原创作者所有
![]()
◆ ◆ ◆
原创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