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历史,作恶者心里始终明白,一旦心慈手软,自己的下场注定要被清算,旧账新账,一一在簿。于是作恶者别无他选,只得一次次突破人性底线,变本加厉,将罪恶进行到底,直至万劫不复。
崇祯十七年(1644)八月初九,张献忠破成都,纵兵屠城三日。十月十六,称帝,国号大西,改元大顺,自称大西王。
翌年夏,其在全境发布选举考试令,以国家初建,百废待兴,亟须人才,令全川读书人一律赴成都应考。弃权也是一种态度,有时竟不被允许,一场无妄之灾,悄然降临。遂令各地军人搜查,百姓检举,不应考者,全家斩首,不报告者,邻居连坐。命令一出,诸生远近争赴。据幸存考生欧阳直《蜀警录》载:“调各学生员听考,到则禁大慈寺。齐聚之日,自寺门两旁各站甲士三层。到南城,献忠坐南城验发。如发过,前一人执高竿,悬白纸旗一副,上书‘某府某州县生员’,教官在前,士子各领仆从行李在后,鱼贯而行。至城门口,打落行李,剥去衣服,出一人,甲士即拿一人,牵至南门桥上斫入水中,师生主仆悉付清流,河水尽赤,尸积流阻,十余日方飘荡散去。”如此三天,除十几名年龄幼小、留为己用的学童外,余者一万七千人,悉数杀灭。
仇视读书人,已然草莽出身统治者的共同特性,古今概莫能外。作为走在大众前面的人,读书人的命运,预示着整个国家与民族的命运。这个群体的命运,仿佛一个社会晴雨表,他们的苦难,往往预示着整个社会距离灾难已然来临。关心知识分子的命运,也是对自身未来的一种关照,此话不假。
果然,其对待百姓的态度,同样血腥残酷,横行无忌。入川后,便采取了“打粮”即抢粮的办法,以释经济困境。放纵士兵见粮就抢,见猪就杀,见人就绑,绑起来火烤,逼其供出所知藏粮地点。“献贼每五日十日发人采粮,如一人不回营,领人管队小剥皮(又自创为小剥皮法,将人两肩膊皮自背沟分剥,揭至两肩,反披于肩头上,不与亲戚人等与饭食,赶出郊外,严禁民间藏留。多有栖古墓月余而后气绝者),同伴俱斩。”
张献忠军中掳获过两名在川传教的西方宣教士利类思与安文思,他们被张献忠留在身边,相处一年有余,逃出军中后,遂将所见所闻写成《圣教入川记》一书。据两位传教士回忆,随着军事失利,张献忠的酒越喝越多,也越来越依赖他人流血来寻找刺激。某日,其心情不好,“即杀军官三员,宣其罪状,谓伊等在席间高声谈论绝无顾忌”,某日“又杀文官一员,谓其吸烟太多,精神疲惫”,“又杀太监七名,谓有多数军官在朝私语,该太监等渎职不报,罪当斩决云云”。无论是宫内男女、大小官员,找个不成立的借口,即处以绞刑、斩首,或凌迟、碎骨。人越杀越多,手心手背都是血,由此进入荒寒年代,城郭倾颓,楼橹摧圮,白骨露野,十室九空,全川已是有土无民。据《明会要》载“明万历六年(1578)四川有“户二十六万二千六百九十四,口三百一十万二千七十三”,到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陡减至“一万八千零九十丁”。世道横流,苍生涂炭,大背景下普通人的历史处境,令人唏嘘不忍述。之后,公理战胜,时转昌明,才有了浩浩荡荡、历时百年的“湖广填四川”。
杀人越多,心里越恐慌,越觉不安全,越要杀人。这便应了蒋廷黻《中国近代史》中的精彩观点:“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就不得不走第二步,为了保住第二步,就不得不走出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