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须：富士康连环跳幸存者田玉为父亲的求助

摄影|田玉

苍须 | 文

转发筹款链接引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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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晚，我在艾晓明老师朋友圈看到一条求助消息——

转发田玉的求助——这位病人是田玉的父亲。田玉是2010年富士康连环跳事件中的一位幸存者，事件后她下半身瘫痪，至今只能依靠轮椅生活。

她的父亲为了照顾她，一直都在从事体力劳动，如今不幸脑梗，请大家如果方便的话支持转发一下。

接下来是一条筹款链接，点开后看到，他们是襄阳老河口人，也算是我的同乡。连环跳事件我知道，当年传言很多，纸质媒体却少有报道。

艾老师一直是我敬仰的人。她常为遭到不公对待的人发声，敢于批评社会恶行，又对弱势群体饱含爱心。基于这份信任，我把筹款链接转到了两个文友群。群里有不少爱心人士，且都熟知艾老师。

很快就有朋友留言表示支持了，我立即回复，以示谢意。我知道一定还有捐了钱，却什么也没说的人。怀着感激之心睡下，却不料，次日早上打开手机，竟在艾老师朋友圈看到“诈骗”二字。

是她和田玉的聊天截图，田玉说可能遇到诈骗，让大家赶紧停止捐款。那时已近午夜12点，艾老师连发了两条朋友圈，不仅喊停，还按照田玉意愿，转了她的微信收款二维码。

看到这消息，既感动艾老师的热诚，又担心捐款真被骗走。连忙去两个群喊停，随后打开筹款链接，发现页面居然黑了。

在艾老师朋友圈截图里看到，捐助金额已有两万多元，记得刚打开链接时，好像只有一两千元的样子。心里颇为不安，自责最多。那些善款，有来自文友们的爱心，若是被骗，我如何面对他们。

一整个上午都在忐忑中度过。见艾老师朋友圈一直没有更新，我便去网上搜索，看到说可以在支付账单上找到商家。我连忙翻出账单，里面不仅有公司名字，还有联系方式。

忙完后急急打电话过去，是个男士接的，说昨晚12点多就把两万多元转给田玉了。随后发来转账截图，并让我帮着转发、解释一下。

原来已经转给她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随即把这消息转群，让大家放心。接着告诉艾老师，她很快就回复了。

02

艾老师毕竟是学者，有敏锐的洞察力。在她的提醒下，我又问了平台负责人几个问题，他都一一做了解释。至于当初为何坚持通过银行账户转款，而不直接转至微信，以致令人生疑。他说，对方突然在深夜提出终止筹款，把钱转到微信。但深夜在微信大笔转账，容易被视为账户异常，导致账户冻结。

把这番话转给艾老师，她说，如果不是骗子，田玉也应该出来解释一下。你收到了捐款，却不撤回对诈骗的怀疑，这会损失自己公信力。同样，帮她募捐的人，也应该站出来解释，接受监督。做了好事，大家应该尊重。因为社会公众的善意也是有限的，不是无限的。而且社会信任很脆弱，电信诈骗也非常多，做个假网页骗钱的不是没有先例。

她说得真好，思想也更有深度，我听到这话，只能回答“是啊”。

接着，艾老师写了很长一条朋友圈，对昨晚的事做了补充说明。她不仅自己及时澄清，也希望田玉出来澄清。因为，“社会信任是非常不容易的，人人有责任尊重、维护社会信任。”

艾老师不仅具备强烈的责任感，且对田玉一家充满了同情。她说，田玉的父亲目前已切开气管，尚未恢复自主呼吸。一个农村家庭的支柱，当初为救女儿，从襄阳老河口，奔波于深圳、武汉……支撑了田玉自伤残后的14年。一个农民家庭，为这个时代的变迁，要付出多少啊……

如此真诚的话语，可以看出艾老师多为他们的遭遇忧心。

当天下午，艾老师又收到了田玉在水滴筹发布的筹款链接。这一次，她没有再转发。而我也注意到，比起昨晚，这次的筹款进度稍慢了些。

民间筹款越来越难，田玉能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就收到两万多元善款，是多么幸运的事。如果她不起疑心，不执意喊停，筹来的钱或许会更多吧。

但又是谁，让她、让我们普遍担心受骗呢。正如艾老师所说，民众的善意是有限的，社会的信任是脆弱的。这种现状形成已久，怪不得田玉。

而此刻，田玉的父亲病重是事实，农民家庭承担不了高昂的医疗费，是事实。艾老师希望媒体报道一下他们，不仅是希望帮助到田玉家人，也希望通过这个案例，帮助到所有处于类似困境的家庭。

摄影|田玉

03

9月12日，我在艾老师的建议下加了田玉微信。和她聊天之前，我对她的迟迟没有解释，是有几分介怀的。而聊天之后，内心则变得柔软起来。当你和一个人建立起连接，有了更多交流，你对他的看法就会改观很多。

这之前，艾老师讲了很多田玉的事，田玉出事后，艾老师就去老河口看望过她。她有一个妹妹，和一个聋哑弟弟。妹妹现在已出嫁，弟弟也有二十多岁了。

艾老师说，田玉一直是自食其力的。在身体康复后的2011年，她就做起了拖鞋。由于媒体宣传、名人转发，一时销量很好。但拖鞋是布的，不太实用，慢慢也就淡下来了。后来又在网上找到云客服的工作，去年好像辞职了。

艾老师尤其说到，田玉是个乐观的女孩，虽然高位截瘫，生活上有很多不便，但她从不自怨自艾。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都是笑着的。

在这样的好评中，我欣然加了田玉好友。我想，也许可以伺机问问她“诈骗”的事。

我先问了她父亲的病情，她说，父亲今天已经清醒了，明天做完一个喉咙的小手术，就可以吃饭了。这真是好消息，不用做开颅手术，马上就可以转到康复科了。这真是上天眷顾，她父亲才54岁，这个家太需要他了。

问她是否也在医院，她说在家里，躺在床上。她患褥疮已经一年多，新冠二阳之后，屁股上的伤口溃脓，严重时，有两个手指关节那么深。起初用了很多药都没有用，后来一个残疾朋友向她推荐了一位医生，换了新药后，褥疮才开始好转。现在伤口已快长平，已开始结痂，等痂掉了就好了。

原来她这么不容易，我哪好再去问什么其他。事后反思自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别人，是轻易的。但站在当事者的角度，共情她，却不易做到。

艾老师对田玉有更多的共情，她心量更大。

当我把田玉的最新情况告诉艾老师时，她也很为田玉父亲的好转高兴。得知田玉患了褥疮，她立即联系田玉，告诉她治疗褥疮的偏方——用熟鸡蛋的膜，即蛋壳内的那层膜，敷在创面，可以使伤口更快愈合。

听艾老师说，田玉做云客服，一天要在轮椅上坐七八个小时，这才导致生了褥疮。因没有知觉，恢复起来很慢。

这天，田玉没有再转发水滴筹。只在11号那天，连着发了好几条。想必父亲转危为安，她便不好再发了。

不转发，已是很大的善意。

摄影|田玉

04

次日再次联系田玉，得知她父亲自主呼吸还不太好，还需输氧，还需通过鼻饲管喂食。

这次问了很多问题，见她肯回答，我便愈发连连地问。后来才知，这些问题大半可以从网上查到。出事后的那几年，媒体对她报道很多。

新的变化是，她于2019年元旦，走进了一段婚姻。婚姻维持时间很短，她仅在婆家生活了两年半，就回了娘家。我宽慰她说，和爱自己的家人在一起，更踏实。

在田玉看来，爸爸是最爱她的人，她也很爱爸爸。她曾在轮椅人生十年时，通过一个小视频向爸爸表达感激之情。她说，是爸爸给了她第二次生存的机会，给了她不眠不休的陪伴，给了她语重心长的教导……一腔肺腑之言，她说的时候有点哽咽，看得人也很动容。

我问她，为什么最爱爸爸。她说，她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总想跟爸爸说，爸爸会很细心地开导她。

原来爸爸于她而言，是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爸爸曾在女儿出事后一夜白头，父爱之深可以想见。而此次爸爸病重，田玉也该多么揪心。

听田玉说，农忙的时候爸爸就在家里，其他时间则外出打短工。每年过完年出去，麦收时回来。等忙完秋收、种完小麦，就再出门，直到过年。

这次爸爸生病，妹妹也辞职回来了。爸爸转到康复科后，妹妹便从医院赶回，现在正和弟弟忙着给稻田放水。田玉一个人在家，天黑后弟弟妹妹才能回来。弟弟给她烧了开水放在床头，妹妹给她洗了一个苹果。床边有个马桶，她可以自己如厕。

这些看似井井有条，其实暗藏多少艰辛。

聊到最后我说，艾老师说你乐观，和你聊天能感觉到。她说，因为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我不开心，全家都不开心嘛。我夸她说得好，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至此，我终于开口问了首次筹款的事。既然收到钱，就不是诈骗啊。她立即回复说，她已经在朋友圈解释了，并转来一段话。这一大段话，像是语音转的文字，没有标点符号，读起来很费力。首句感谢大家关心，接着是发起筹款到怀疑诈骗再到报警的过程，最后说，对方扣除了九百多元手续费，剩下的打到了她微信二维码上。

原来，是朋友怀疑捐款平台不靠谱，让他们报的警。

是11号发的，的确是解释了。我转给艾老师，她看了后说，为了那么多资金，应该非常认真、规范地写篇说明，说明情况，所收金额，并明确地表达感谢。又说，谁的钱是容易的呢，要学会替别人着想。

艾老师的话总是那么中肯，你也能看出事情哪里不对，却不能像她那样准确表达出来。

但艾老师，一定不是苛责的，她看到更多的，是田玉坚强、自立、乐观的一面。

摄影|艾晓明

05

2010年3月17日，一个对田玉来说很疼的日子。她要向多少好奇的人说出这个日子，包括我。那一天，她成了富士康连环跳中的一员，那一跳，让17岁的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勿论原因，勿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悲剧已经发生，此后的旅程注定艰难。好在，爸爸妈妈都很爱她，为她托举出了一片蓝天。爱心人士的相助，则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

一位阿姨曾告诉她，我们的腿不能动，可还有一双手、一个聪明的大脑可以做事情，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必须要有一技之长。她记着阿姨的话，从2011年做拖鞋，再到2015年做云客服，她始终都在努力养活自己。

不再做拖鞋的那几年，她也一度消沉过。后来，她拿起了画笔，以绘画填补起生活的空虚。起初是照着画本描摹，2018年，有了积蓄的她在网上报了绘画班。工作之余便学习画画，直至生了褥疮。

她说，绘画可以让她专注，让她平静下来。等褥疮好了，她会继续工作，继续画。

 田玉画作

她心态很好。自去年2月辞掉工作后，她已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问她着急不，她说，刚开始还行，过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好，就有点着急。但是看到爸爸妈妈一边照顾她，一边做家务，一边去地里干活，她就告诉自己屏住气，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我夸她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态，很会为爸爸妈妈着想，她说，如果她不开心，家人也会不开心。她什么事也不能做，什么忙也帮不上，那就把自己照顾好，少给家里添麻烦吧。

她说得多好，一个90后的孩子，竟如此懂事。

田玉爸爸也是积极、正向的人，他常说，一家人劲都朝一个地方使，总会好的。

田玉也说到，家里毕竟有两个残疾人，她出事之后，爸妈的脸上便很少看到发自内心的笑。不过，自从妹妹有了小孩，爸爸脸上的笑就多起来了。

一个历经磨难却也温馨的家，如果没有病魔拜访，家中的笑声该会越来越多吧。

连日来，田玉爸爸的病情一直没有明显改善。仍需输氧，氧气一拔血氧就掉下来。仍需通过鼻饲管喂食，不能走路。

听说脑梗病人恢复起来特别缓慢，能恢复到何种程度，也是因人而异。不知田玉爸爸后期恢复如何，希望他早点好起来，这个家，太需要他了。

田玉爸爸住院已有二十多天，费用一定不算少吧。好在买有农村医保，又有爱心筹款支持。换做普通家庭，没有医保，没有爱心救助，生了大病又该如何应对呢。

在朋友圈看到过那么多轻松筹水滴筹，都是无法承担高昂的医疗费，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民间救助终究是有限的，随着经济下滑，筹款也愈发难了。

艾老师希望媒体深度报道田玉一家，由田玉一家，窥见所有农民家庭的困境。从而引发广泛关注，获得政策支持。从而让所有看不起病的家庭，彻底走出就医困局。

那时，我们就不用再转发筹款链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