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絮语：窃食之乐

南山絮语 | 文

一生有过四次窃食行为。至今回味偷吃之快活，真的乐无穷尽矣！

偷油条

一九五三年四月，小学阶段的最后一次春假。校长李文翰亲自带领春游。

我们一路上不停地唱着《远足歌》。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集体唱小学阶段的远足歌了，所以，唱得特别起劲。

進、進、進，打起了精神行、行、行。体健身轻，进行、进行。离开城市、走过乡村，一路上遍地煙草，青山绿水XXX（此三字只知其音，忘了其名了）。如送如迎，天然好景，走了一程又一程。

一起走过山岭数百里，沿路每秒每段时间都有我与你，无浪费着每口空气，行行企企，期望会记住每段精彩场地；一起分担一起经过艰难时期，留下每个脚印，每段回忆都有我与你，无论碰着哪种天气，神神气气，陪着你昂步阔步过度世纪，可知当中就有你！

上世纪三十年代，由著名作曲家三兄弟之一的黎锦晖创作的电影《桃李迎春》的主题歌《桃李迎春》。曲也美词也美——第一段，韵脚全部落在ai上，第二段韵脚全部落在ao上：

春深如海，春山如黛，春草绿如苔。白云，快飞开，让那红球现出来，变成一个光明的、美丽的世界。风，小心一点吹，不要把花吹坏。现在，桃花正开，李花也正开。园里园外，万紫千红一齐开。桃花红，红艳艳，多光彩；李花白，白皑皑，谁也不能采。蜂飞来，蝶飞来将花儿采。若能惹动诗人爱，那么更开怀。

春光好，春风飘飘，杨柳摇摇。你听，多热闹，一阵歌声，多轻巧，唱的都是优雅的、甜蜜的曲调。鸟儿，请到这儿来，花枝比树枝好 。有黄莺儿娇娇，小燕儿姣姣。一起来唱，桃李花开春色艳。春天到，春光好；好春光，春光好。莺儿啼，燕儿叫。大家笑一笑，你也来，我也来听小调。拍拍手，哈哈笑，都说，唱得真好。

到了长江口江堤，已是午饭时分，級任老师关照我们可以吃中饭了。

各人展示自己的饭，琳琅满目：蛋炒饭、生煎大馄饨、油焓面饼、鸡毛菜重油炒面、粢饭团。只有一位同学带了十根油条。这老兄是信天主教的，饭前必须祷告。趁机，大家偷吃了他的油条，等他睁开眼睛，只剩最后一根了。老兄果然象他的圣母玛丽亚般仁慈，一句不说，躲到一旁去吃仅存的硕果了。

我很不好意思，走过去说，你吃吃我姆妈做的葱油饼，很好吃的。他一尝，真的好吃，因了这根油条和这块葱油饼，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我们偷吃的葡萄是真酸而不是狐狸吃不到的酸葡萄   

又是三年，考高中了。那时，因初中毕业生是奇货可居，所以大多数考生离考场路途遥远。清晨出发时，四辆用木板作车厢，用（木头）柴爿作燃料的“大巴士”载着我们，队伍浩浩荡荡，很是壮观。

下午三点，一天的脑力劳动终于划上句号，一身轻松。可上车时，就雷声隆隆， 乌云密布，滂沱大雨把车窗打得劈立啪啦。能见度又低，司机只得放慢车速。就在此时，大雨浇灭了挂在后面的柴爿炉火，老爷车在旷野中趴着不动了。外面雨越下越大，望出去一片模糊，天上各种形状的闪电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无情地向大地袭来，一车厢的“未成年人”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回到学校，已是二更时分。所有远道考生无法冒雨赶着夜路回家，值班老师为我们开启了大礼堂的门。这礼堂平时兼作室内运动场，是我们非常熟悉也对它深有感情的地方。感谢国民政府未雨绸缪，提前几十年给我们建造了这座美轮美奂、可以为今晚的我们遮风挡雨的大礼堂。

外面的雨水把所有的蚊子都赶到了我们身上。人的驱壳己经疲尽，可体内饿了好几个小时的胃这时反倒有力气叫得比平时还响亮。于是，我们决定到校园里寻找可以果腹的东西。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在忽闪闪的电光下，在倾盆似的暴雨里，竹架上那一串串的葡萄分外的扎眼。我们如饿虎扑羊般地扯来一串，分而食之——这葡萄尚未成熟，其酸无比，只得悻悻然返回礼堂。

偷鸡不着，但没蚀米。

夏夜的子时，人也会冷得瑟瑟发抖。征得值班老师的同意，我们把舞台上天鹅绒的幕布拆下来铺在地上，把长窗上的丝绒帘拉下盖在身上，几十人挤在一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既御寒又拒蚊。一觉睡到太阳东升，揉揉眼睛，相互说声再见、道声珍重，就各奔南北。

从此，天各一方，大部分人直到现在还没碰到过。

学生仔 偷桃子  一跤跌杀仔

一九五七年，学校食堂要实行定量供应了。定量是个什么鬼？第一次听到。

我们家乡有句土话：“讲粥讲饭勿是人（宁ning），讲男讲女大（度du）正经”（“大正经”是指隆重盛大的婚礼”），意思是说，大庭广众前讲吃喝是很忌讳的。

但我们现在开始讲粥讲饭啦，而且还要讲几斤几两，那真的全国人民都不是人(ning)了。

当时高中生的定量是每人每月三十二斤大米，按照当时副食品极其缺乏的条件，一般的男生也可以混得过去了。但我们班里一位大块头男生往往饿得慌。

县城内西北角有一大片桃园，每年桃子成熟时，园方规定，花两角黨币就可在园内随便吃桃子，但不能带出去。这时，我们尚未放暑假，有机会去吃。但我们没有钱。此时，大块头挺身而出，说等他就去吃撑了偷带两只出来。

几个小时后，只听“扑通”一声，有人跌在离我们十几米远的“护园沟”里，一看，是咱们的大块头来着。原来，他怀揣两只大水蜜桃，不敢从正门出，只能爬墙。我们把他沉重的躯体拉上来时，他竟然还一本正经地向我们道歉：“对不住，桃子跌坏脱勒！”大块头为朋友两肋插刀，真够义气的。既然他浑身湿透了还笑眯眯，我们干脆唱一支小时候学到的童谣送给他，好让他再开开心： 

“学生子，偷桃子，一交跌煞子，先生娘子哭伊亲尼子（即亲儿子）。”

机智偷吃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的大山芋

到一九五八年秋天，广西玉环县水稻亩产十三万余斤的特大喜讯鼓舞着每一个国人，看来“讲粥讲饭勿是人”的奇谈怪论马上要成为历史了。

当局乘胜追击，提出了“大丰产还要大丰收”，就是即使估计大丰产了也应该颗粒回家。于是，我们奉命下乡拾稻穗。

这是个比深耕两米要轻松得多的活计。但晚上要学习时事政治最令人厌恶。

这晚是学习人民公社的最大的优越性“一大二公”、“一平二调”。

学好后，看看时间尚早，有人出坏主意。既然是一大二公，那么，公社的任何东西我们也应该也有份——他早已看中的大队仓库里的山芋，这不算偷。山芋，江南人是吃吃玩玩的，从来不当正餐。它生的也能吃，不用煮熟（我们也没有地方煮）。

那时，解放才九年，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民风依然，公社仓库的门是不锁的。但如何进得去很伤脑筋。因为大门转轴用的是木头门臼。这东西每当开关时，会咿呀一声震天响，无法不让人听到。要没有声音，必须加油，但我们哪里来油？食油是要凭票的哦！

高手在民间。这位同学提出大家高唱时髦的进步歌曲（现在叫革命歌曲）。这主意好！于是我们唱得也震天响：

大跃进来大跃进，比一比来谁当先？赶上那个英国用不了十五年。嗨嗬嗨嗬嗨嗬，十五年，十五年，嗨嗨，十五年！

唱得太响了，我们连门臼呀的一声也没听见，十几只大山芋早已搬到了大门外——训练有素！

六十年代的中学生中，有一部分是是很喜欢“举报”的。那时不叫举报，而是称“向组织靠拢”，他们就靠此营生作为当学生干部或升迁的手段，以致到了大学甚至后来的工作单位，此劣根性不改——一辈子如此。同学们最痛恨的就是这批班主任的小爬虫。那时，学生中没有黨支部，他们是向谁靠拢、向谁汇报的呢？是班主任。此时的班主任就是黨的代表，尽管他的“政治面貌”与我们一样，是“群众”。

但这次偷山芋事件居然没有人去汇报，奇怪。可能他们也认为，既然人民公社“一大二公”，那就不算偷。

谁知只过了几个月，一九五九年开始，全中国又要“讲粥讲饭”了，而且一讲就是几十年。

【作者简介】南山絮语，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