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时间，我写了一篇关于南京东郊二幼如何在余园长的带领下进行诱导区实践的文章引发了很多关注（《全班36个孩子专注游戏，比徐海路幼儿园的劳动更激动人心》），后台也收到了许多询问。
今天，我再介绍一位来自淄博的园长。她的幼教生涯和诱导区教学实践同样引人入胜。
全文约七千字｜阅读时间约15分钟
文末附赠彩蛋
“风是什么样啊？”
“我没见过风，但它会吹我的脸”
4月的一天，毛林林和坐在她对面的教学主任王静听到了窗外老师和一位小朋友的对话。她们俩先是惊叹于孩子的体验和表达，随即就开始商量，是否可以在园里组织主办一场以春日为主题的活动，有意识地让孩子更直接地动手探索春天呢？
一场“春日诗会”全园活动的策划雏形就这样形成了。
毛林林，一位拥有29年教龄的幼教老师，目前是淄博市张店区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的执行园长。她也是一位二孩妈妈，大儿子在读大一，小女儿小学一年级。
为什么说，毛园长拥有教学“魔法”呢？我们先来看一段她所在园所的日常游戏场景。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孩子们会如此自发、自主地专注于探索和学习？如此有趣的教学方式，毛园长在背后做了什么呢？
今天我们就来谈谈坚守幼教29年的毛林林园长，和她自2019年持续至今的教学创新故事。（文末附赠彩蛋）
01
两件意外之事
计划之外的职业选择
1992年，毛林林考入山东广播电视大学设在当地淄博矿务局下的一所分校，因为数学好，她选的会计统计专业。去学校报到那天，报会计班的人数超额，而隔壁的幼教班人数比较少，学校就想要匀几个女生去幼教班。当她看到当时幼教班漂亮的班主任，尤其听说幼师还可以学弹琴、唱歌、跳舞和画画时，就乐呵呵地当场答应了。
从学校毕业后，29年来，毛林林从村办、厂办、私立再到公办幼儿园，从一线老师、首席教师到执行园长，再没有离开过幼教岗位。
前几年一次同学聚会，同学们发现当年幼师班里26位学生中，只有她仍在从事幼教工作。
意外打开的教学之窗
2019年12月的一天，时任班主任的毛林林通过一位园长的转发，读到我在公众号上发布的一篇文章。她至今记得那篇文章的题目《冬日自然游戏集锦》。不久，她主动联系上我，加了微信。
从那以后，她不仅买了我翻译的书，还连续自费听了我所有的线上课程。在这个过程中，她首次接触到诱导区的概念，以及更系统的基于自然的早期教育相关知识。
她说，那时候觉得自己“走上一趟全新的学习之路”。
她曾说，我为她打开了一扇幼教之窗，但我却认为，遇见她才是我的幸运。
很少有学员能像她一样坚信自然对孩子早期发展的重大价值。更重要的是，她执着于践行诱导区，坚持尝试通过儿童视角的游戏环境来实践基于自然的早期教育、支持儿童的学习。
02
母女的游戏探索
2020年2月，毛林林筹划的开学后的教学计划被疫情打乱了——所有的孩子全部放假在家，开学的日期被一拖再拖。
对很多人来说，那是一段充满焦虑的日子，性格单纯的毛林林内心没有感受到焦虑。
回忆起那些日子，她说：“很幸运冰箱和冰柜存了很多食材，平时也很注意消毒、杀菌，家里消毒设备、消毒液都有。一家人天天研究做饭，听音乐、陪孩子玩，感觉特别好”。
那会，她的大儿子上初三，中考在即，宝贝小女儿三岁，尚在小班。毛老师不仅学会了给儿子理发，还在家里以小女儿为教学对象，开始了基于自然游戏的实践。
她用家里能找到的材料和工具让孩子进行探索，和女儿一起玩，同时记录女儿的游戏。
她们一起玩了很多游戏，还去户外小园子里种植、抓虫，做喂鸟器。她说：“女儿才三岁，就已经能根据自己的探究做出非常好的表征记录，我从她的身上也学到了很多”。
看到女儿在自己支持下乐此不疲地“探索研究”，毛老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幼儿园的孩子们。班里的孩子们在家干什么呢？这是毛老师心里想的最多的事。
于是，为了让其他孩子们在家的生活也变得有趣，她发动她们班的家长将原本在幼儿园的“幸福下午茶”生活课程搬到线上。每周四和家长、老师、孩子们一起利用家里的原料进行各类糕点制作，还用用自己种的菜和花布置餐桌，并分享一起工作的过程。
很多家长至今仍记得在那段沉闷的日子里，和孩子们一起做糕点时趣味横生的时光。
当幼儿园重新开学时，基于自然的教学被毛老师顺理成章地引入了幼儿园。
03
孔雀和第一个诱导区
2021年3月，毛老师担任了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的执行园长，半年后，园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事是园所从民营公管转变为公办。孩子的学费降低了很多，园所来了一位新的教学主任，王静。后来，她成为了毛老师众多教学实践的重要帮手。
另一件事是园所迎来了一只孔雀。一位用心的家长送来了一只原本养在家里的孔雀。因为没有专门的地方，毛老师只能暂时将这只“寄养”在鸡窝里。
毛老师园里的孔雀和鸡
很多孩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鸡”，非常好奇。小四班班主任王囡老师发现，孩子们户外活动时总是喜欢围着鸡窝围观孔雀，色彩斑斓的孔雀羽毛以及时不时出现的鸡蛋，总能激起孩子们的巨大兴趣。即便是回到班级里，小朋友们仍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事。
王囡老师突发灵感，想着不如在班里创建一个以孔雀为关键词的诱导区，让孩子们可以延续他们的兴趣，方便就近游戏。
于是，第一个诱导区在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出现了。
在毛老师的协助下，王囡老师在班级的一角以“孔雀你好”为题，布置了由真实孔雀羽毛、鸡蛋、带有数字的木桩片、放大镜、捡来的各种树叶以及孔雀的食物、绘本等各式材料和工具组成的诱导区。
诱导区，立刻成了孩子们的游戏中心。
他们在里面玩耍。有的拿着羽毛看颜色，有的用放大镜研究纹理，还有的用彩色笔在纸上涂鸦羽毛的颜色，甚至一些孩子的玩法完全出乎老师的意料。
当时的诱导区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孩子们在这个区域展现出的兴趣和专注，毛老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其他的班级也受启发，也开始陆续尝试着对诱导区进行初步探索。
园里随后逐渐增加的诱导区
国庆长假的第二天，毛老师趁着自己值班的机会和园里的保安、后勤老师等几位工作人员一起扩建了鸡窝，不仅孔雀有了更宽敞的饲养空间，也便于更多孩子观赏和游戏。
04
零预算的环境改造
随着孩子兴趣的拓展和探究的深入，王囡老师不断在孔雀诱导区增加更多材料和工具，还为存在其他兴趣的孩子设立了一些更小的诱导区，以便满足不同的需求。
同时，一个更为大胆的设想在毛老师心中逐渐形成。
她和王静、王囡老师商量，是否可以将班级室内布局大调整，将原本固定的利用率不高的艺术区、科学区、音乐区等区域全部改成由诱导区组成的孩子们自主游戏空间。
起初，班级老师有很多顾虑。这些顾虑体现在多个方面：
许多教具收纳柜占据了大量面积，班级布局需要大的变动才能腾出空间。
班级的小桌子小朋友需要用餐，用于诱导区的桌子不够。
诱导区的材料从哪里来？
创建的更多诱导区小朋友是否都会玩？
最关键的是，园所并没有额外的预算。
面对这些问题，毛老师的想法是，没有预算就利用现有资源，要么变废为宝，要么和家长一起集思广益、共同出力；更重要的是，通过诱导区这个抓手，帮助老师在教学中拥有“儿童视角”的观念和工作方式。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教室改造开始了。
空间大腾挪
如何调整班级的功能分区，是老师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她们需要将空间和家具调整到更有利于布置诱导区。
在公立幼儿园，桌椅、柜子什么的都是公财，不得随意遗弃，除了可以移动之外，也不能改动、拆除。调整布局只能见缝插针般地进行。
毛老师说：老师们很有创造力，总能迸发出奇思妙想来解决问题。
我们来看看老师们的具体做法：
多方收集材料
幼儿园现有的大都是此前购买的成套标准教具和材料。她希望诱导区的材料以自然的、真实的和开放性材料为主。
这时，家长们给予了极大的帮助。那段时间，不停有家长自愿将家里废弃不用的物品，用各种各样的器具装着带到幼儿园给老师。
这些物品有从报废的水晶灯上收集的吊坠，有大小不一的软木塞、鹅卵石、毛线、木片，甚至还有蔬菜、水果、盆景、植物的种子等。
毛老师还记得，有位家长送来了很多莲蓬、荷花，当时他还很不好意思的说：“不知道这东西对幼儿园有没有用”。后来，莲蓬作为自然季节产物被老师放入荷花诱导区里。
最终，除了买一些桌面装饰布料花了一点小费用之外，在各方的努力下，一个几乎没有额外支出的诱导区试点班就这样创建成了。
几轮教研下来，王囡老师班里一下子出现了近二十个大大小小的诱导区，内容涵盖了动物、植物、羽毛、光影、数字、色彩、气味、搭建等各类主题。
05
培养团队的儿童视角
如果环境的改变、材料的组织仅是硬件的话，那么软件即老师的观念和认知才是最核心的教学资源。
用于自主游戏的诱导区，需要以儿童兴趣为出发点进行创设。老师们如何拥有儿童视角，如何学会观察孩子的经验，是决定诱导区能否成功的关键。
诱导区的价值在于能邀请和激发孩子们自发进入，自主游戏、主动学习。这成了毛老师关注的教研方向。毛老师和王静老师一起想出来的办法之一是：让老师像孩子一样地玩。她们称之为沉浸式教研法——直接在孩子的游戏现场进行教研。
先让老师观察孩子怎么玩，然后是让老师像孩子一样自己玩，亲自体验。
毛老师说：让没有接触过诱导区的老师们经历看到、感受到的过程，只有这样的亲身体会，才能逐步培养老师的儿童视角，之后的“做到”也会变的更容易。
毛老师不断地和班级教师强调，衡量诱导区成败的唯一标准是孩子是否觉得好玩，孩子是否会自发、自主地在里面专注游戏。
对此，王囡老师深有感触。
她回忆道：最初的诱导区实践存在许多问题。受限于多年来形成的思维习惯，提供的诱导区“有点像是一份一份材料”，“学习性比较强”，总是不自觉地想以自己的方式指导孩子学习。这导致孩子们在最初的诱导区频繁换工作，很多孩子做完一遍就不做了，只有少部分孩子会反复“练习”。
究其根本，还是老师对儿童经验的洞察不够。老师在布置环境的时候目标很直接，只不过是把材料换成了自然材料。但实际上，教师对“数与量对应”、“排序”等教学成果的重视大于孩子的游戏乐趣本身。
针对这样的困惑，毛老师认为教研的必须持续深入到如何“理解儿童的经验”、“理解儿童视角”上面来。
她说，游戏本质上是幼儿自主的探索。如果提供的环境目标过于直接，就从孩子手中剥夺了游戏的可能性，就变得“不好玩”了。
诱导区不是简单粗暴地“让孩子来学习对应、排序数学知识”，而是通过有趣的材料邀请孩子前来“摆弄”。老师把“对应和排序”这样的目标藏在材料背后，同时还拥抱孩子在游戏中展现的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诱导区的魔法在于，让孩子“玩着玩着就不自觉开始对应、开始排序”。
这样经过一系列教研活动之后，老师们对诱导区、儿童自主游戏时的经验认识越来越多。园里其他班级的诱导区实践也慢慢地在小范围内顺利开展起来了。
夏季关于荷花的诱导区
看到这样喜人的突破，毛老师顺势将以诱导区作为工具的自主游戏教学方式推广至全园所有8个班级。
大约经过一个学期的反复尝试和教研活动之后，随着老师对儿童视角、儿童经验的理解逐步加深，园所内绝大多数老师已经较为熟练地掌握了诱导区创建技巧。
对此，毛老师感触良多：“其实与其说老师越来越会创设诱导区，不如说是老师越来越理解孩子的游戏。老师是在观察孩子游戏的时候，思考出应该创设怎样的诱导区，这是相互作用的结果。”
她认为：是孩子们教会了老师应该怎样创设诱导区。
如今，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的孩子们进入诱导区，就如同画家进入画室、科学家进入实验室、音乐家登上舞台，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专注地“工作”——通过游戏来探索和学习。
老师们真切地看到、感受到了，环境真的是儿童的第三位老师。
从室内延伸到室外
毛老师的教学探索并没因此停止。她还希望将更多自然要素融入幼儿课程。为此，她决定全园所有班级将诱导区延伸至户外自然环境。
在张园长的支持下，毛老师首先着手改善户外的小块菜地，她希望全园师生一起参与。因为她认为，参与种植本身就是一种自然教学。
全园教职员工和孩子们一起行动可起来，种植更多与四季相关的植物，如水莲、绣球、黑心菊。加上原有的苹果树、桃树、梨树、山楂树，幼儿园很快变的更加的生机勃勃。
其次，将花园、养殖区、沙坑、廊架下、紫藤边甚至道路等户外空间变成可以设置诱导区的场地。同时与老师一起教研，探讨如何在户外设置诱导区，并寻求更有效率地收纳诱导区材料等细节问题的解决办法。
如今，养殖的动物、种植的植物、树枝、枯叶甚至阳光，都可以成为老师创建的户外诱导区的主题或材料。
06
诱导区带来了什么？
毛老师三年来的基于自然教育实践，开展以诱导区为切入口的自主游戏教学，达到了她内心的预期目标，更重要的是影响了包括孩子、老师以及家长在内的教学相关方。
专注做事的孩子
今天，你去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如果正好赶上上午孩子们的自主游戏时间，无论在户外还是室内，你将看到的景象是：孩子们一群一群的在专注做事，老师们则在他们身旁平和地陪伴着，时不时地走动观察、记录孩子的游戏方式和个体行为。
当你和一大群观摩者经过时，孩子们很少会被分心或停下手中的游戏。
对于幼儿而言，这是最适合他们的，也是更高级的学习方式——由兴趣驱动、在自然环境中、采用真实材料自发、自主地游戏。
主动、积极、思辨和创造力……这些应对未来最重要的学习品质得以培养。
2023年3月，我曾受邀去毛林林的园所指导，终于见到了学了我很多课程、相识三年多的毛老师。
当我看到孩子的状态时，发自内心地为孩子和毛老师高兴。孩子脸上心无旁骛的神情及合作时真实互动，让人感动。也为毛老师过去三年的付出终见成果而开心。
看到孩子如此尽兴地游戏，我都情不自禁想参与
和谐的家园关系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家长对这样的教学方式没有异议吗？难道孩子不应该在幼儿园学习更多的具体的知识、技能吗？
我想，多少言语上的解释都没有一个简单的事实来得有力。
以往，每年总有几个大班的孩子会离开幼儿园，转而去专门的幼小衔接机构。商业机构办的幼小衔接班甚至特意选址到幼儿园旁边。然而，在毛老师园所里，今年没有一个大班孩子流失。不管所谓的幼小衔接班用什么招数，都没能动摇家长把孩子留在收费标准每月仅为429元世纪花园幼儿园南园的信心。
家长们看到了幼儿园的努力和付出，更感受到了孩子的变化，进而认可园所的教学方式。
孩子、家长、老师三方的信任就这样在孩子良好的、个性化的发展中建立起来了。
教师重拾专业认同
几乎所有幼教从业者都知道，幼师这项工作不容易，责任重、辛苦、待遇普遍不高，尤其令人心力憔悴的是，有时侯工作可能还得不到各方认同。
虽然幼师的工作对孩子的成长非常关键，但对于用什么方式、创造什么环境、给予什么样的支持，家长、老师甚至专家的观念和态度各有不同。
很多时候，老师们在工作中感到左右为难。
在毛园长的实践中，她的团队中绝大多数老师已经习惯了“儿童视角”的教学方式，领悟到培养孩子的学习品质胜过学得具体技能和知识，并且认识到环境是孩子的另一位老师。
在持续的正确的引导、支持下，一旦孩子学习品质有了提升，孩子身上变化被家长看到、感受到，老师的自我专业认同也随之而来。
我们可以从下面这一段视频中，感受一下孩子们在户外诱导区旁工作时的专注和投入。
如今，同样以孩子的发展目标为准绳，同样依据省编课程开展活动，因推行儿童视角下的自然教学和持续的高水平教研，老师们有效教学的时间变的更多。
她们有更多时间观察、记录孩子的发展状况，有更多时间回应孩子的兴趣，有更大动力用环境给予孩子回应。
除了家长的认同，毛老师的教学实践也获得了上级专家和同行的肯定。过去一年间，园所接待了四次公开观摩。其中，来自市、区两级的教育专家对园所的教学实践给予了高度评价和肯定。
结束语
毛老师，为人特别纯粹。
她还有三年半就要退休了，但由于错过了三次转编机会，至今甚至说可能永远是个“编外教师”。她说，此前也有过一些思想波动，但如今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人总是有所得也会有所失，毛老师认为，相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好运，这事微不足道。
是的，她有一双健康的儿女和支持她工作的先生，生活很幸福；她有一个支持她教学实践的领导，园里的党支部书记张园长；她有一位相互协助的敬业的教学主任，以及一个工作氛围特棒、有事业心的教师团队，更重要的是还有295名可爱的孩子。
参加“春日诗会”孩子们在以自己方式感受春天
4月18日，“春日诗会”活动如期在园里举行，孩子沐浴着春风和阳光，通过树叶拓染、户外捕风、听老师朗诵，感受春天的气息。一位中班的小朋友在活动中说出一首自创的诗：
春风融化了雪，
河里的小鱼醒了，
快出来和我们做游戏吧。
- END -
文｜陈欢 Kevin 图｜毛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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