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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土
文/李茜
夜色沉沉，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如往常一样敲了敲门，但一瞬间，我清醒过来，取出钥匙旋开了门，随着吱呀一声，迈入家门。我习惯性地望向那个熟悉的房间，门紧闭着，那，是爷爷曾住的房间，我的脚步虚浮难行，瞟到门上，粘着零零碎碎的卡通贴纸，有些因为时间太久只剩下底胶，似乎还掺杂着那股记忆，萦入脑海……
“爷爷，你看！”年幼的我邀功一般的指着门上七扭八歪、密密麻麻的卡通贴纸，叉着腰洋洋得意着，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爷爷立在那儿，眼睛仍然明亮，笑眯眯地看着我，慈爱地摸了摸我的脑瓜儿，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红色包装带“囍”字的饼干，我有些惊喜，爷爷又给我留好吃的了，爷爷每次得到什么好吃的，都会留给我，爷爷把饼干塞到了我的手中，我喜滋滋地撕开包装袋，用两只手指小心地轻轻捏出一块饼干送入嘴中，满口的酥脆，让我欲罢不能，把饼干吃完了还不得劲儿，还得把包装袋里的碎渣渣仰着头倒入口中，饼干碎总能藏匿于我的口腔角落，于是灵活的舌头派上了大用处，搜刮着口腔里的每一寸饼干，爷爷用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说我真是个小馋猪。
我的童年，充斥着爷爷的身影，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负责接送我上下学，天刚刚蒙蒙亮，爷爷把他的“老伙计”——自行车停放在门口，爷爷依靠于自行车旁，从胸前口袋里取出烟盒，骨节分明的手指夹出一根香烟，点上火，深深地吸入一口，呼出的白色烟雾，从鼻孔里喷射出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爷爷叼着烟，从自行车把的缝隙处抽出紧塞着的抹布，用不着沾水，以爷爷的蟹钳般的大力气，也能把自行车擦得锃锃发亮，待做完这些，爷爷坐在自行车上耐心等待着我，我总是嘴上说着“快啦快啦”，却迟迟没有下楼，最后爷爷呼唤着“阿茜，要迟到咯”，我便急匆匆地跑下楼，奔向爷爷，而这时，爷爷便会赶紧摁灭烟头，挥挥手把烟雾扇掉，我“哐当”一声跨坐到自行车后座上，爷爷便像被上了发条一般，噌的一下就踩上踏板，于是，自行车开始行进了！
我揪着爷爷的衣角，晃着脚丫子，时不时故意用脚尖轻点着地面，嗅着路边不知名山花飘的香，一路上的地面凹凸不平，坑坑点点，让车子颠簸不已，但我可不会感到难受，因为爷爷早就为后座缝上了软垫。
沿路的风景，是一片绿意，山很近，且连绵不绝，仰视山峰，缥缈的雾气使之若隐若现，山间苍翠的树木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守卫着这片小天地，山脚上的野草茂盛，特别是茅草，竟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如果有茅针，我必定是嚷嚷着要爷爷给我摘的，举着长长的茅针摇晃着，上面蓬松的绒毛便会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如梦似幻，像有着轻柔舞姿的精灵，在风中灵动，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住它们，感受这份柔软与美丽，好不快活！
爷爷踩着自行车晃呀晃，哼起了那首他最爱的《山歌好比春江水》，我虽然不不知道表达什么意思，但因为听了千百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了起来，“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和，那边和……”山间回荡着我和爷爷嘹亮的歌声，而山间的小溪发出淙淙的响声，鸟儿在晨曦中婉转歌唱，树叶在风的轻抚下发出的阵阵簌簌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块儿，怎么不是在为爷爷和我伴奏呢？
待到我上初中的时候，爷爷的烟瘾越发大了，也患上了支气管炎，爷爷是不能再吸烟了，会影响到身体，而面对家里其他人的劝阻，他倔得像一头驴，但对于我，爷爷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所以很有趣的是，我成了“督察兵”，每每上演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次我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烟味，再抬眼，只见爷爷立着腰坐在躺椅上，目视前方，唤了他一声，他似乎才刚刚发现我来了，眨了眨眼睛看过来，张口说到:“嗷，你来了”，烟味更浓了点，爷爷的眼睛瞟了我几眼又继续盯着前方，止不住轻颤的睫毛表现出了他此时的不镇定，眼神不自觉地瞄向床底，又偷偷地斜着眼看我，和我一对视上，便迅速地把目光投向其他地方，爷爷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抓着这处的布料，当我问爷爷:“是不是偷偷吸烟啦？”眼尖的我早已看到了床底深处隐匿着的打火机和烟盒，但这个“小老头”，摇摇头否认，而我就会进行新一轮“扫荡”，把找到的香烟和打火机全都没收，爷爷欲言又止，还想为香烟“求情”，但在这方面，为了爷爷的健康着想，我向来是冷酷无情的，我要让爷爷长命百岁！
我高中时，爷爷支气管炎愈发严重，眼睛似乎也渐渐浑浊了，加上其他的病一齐发作，爷爷饱受折磨，一受累便呼吸困难，需要大口大口地吸氧，爸爸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爷爷换上新的氧气瓶，爷爷时常窝在他的那个躺椅上休息着，看的电视，有时是抗日剧，有时是时政新闻，几乎从不出房间，吃饭时，就需要我把饭菜端到爷爷的房间里，放在他专用的小木桌子上，爷爷不爱吃青菜，会把菜拨到一旁，而我，身为“督察兵” ，就在旁边捧着碗一边吃一边监督爷爷吃菜，而吃饭的时候，也是我在上学时光里为数不多与爷爷相处的时刻，虽然很少说话，但对于我来说，我喜欢在他的身旁陪伴着他，就像小时候爷爷在我身旁陪伴我一样。
仅仅一年，爷爷反反复复入院治疗七、八次，我一天天地看着爷爷变得干瘦，当爷爷最后一次入医院治疗时，爷爷的状况令一家人担忧，爸爸更是请了假日日夜夜守在爷爷的身边，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我看到爸爸的眼睛都难免吓了一跳，眼睛似乎要流出血来了，这时爷爷的身体已瘦弱不堪，几乎可以数清每一根骨头，眼眶凹陷得厉害，脸上堆满了皱纹，露出了很高的颧骨，褐色的皮肤宛如干瘪的橘皮，布满了老年斑，憔悴而黯淡，蜷缩在病床上，是小小的一团。我抬眼望着爷爷痛苦的神情，眼睛忽地又蓄起了泪，不忍心再看，别过脸去，但不由自主把手轻轻地搭在爷爷的手上，感受着爷爷的温度，也想给予爷爷力量，我白嫩的小手和爷爷干枯黝黑的大手握在一起，显得那么刺眼，我心疼爷爷饱受痛苦，既希望他能早早解脱，又希望他不要离开我，我的心中是无比的纠结和痛苦，我想听听爷爷喊一声我的乳名，但爷爷由于戴着呼吸机，无法说话，他眼含着泪，目光中包含着恳求，我们都知道，爷爷啊，想回家了。
爷爷葬在了老家，他的所有物品被一把火所吞灭了。至此，我在家中，再也找不到爷爷留下的任何东西了，但，爷爷的痕迹，仿佛到处都有，看看墙壁上那个最高的划痕，那是爷爷身高的记录，而那处划痕的下边，一道一道的，是我的身高记录，我和爷爷的划痕，离得很远很远，每每看着那道划痕，小时候的我，暗暗想着快快长大，但我发现，渐渐的，当我超过了爷爷，而爷爷，却不如记忆中的那么高了，而现在的他，佝偻着身子，他老了。爷爷是最喜欢吃香蕉的，在爷爷生前，家里都会给爷爷买香蕉，爷爷去世后，现在，去买水果的时候，我们仍旧会买香蕉，仿佛他还在我们的身边，永远不变，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习惯，这是爷爷，在我们的心中，留下的痕迹。
老屋对面山坡上那个新翻的土堆，我的爷爷啊，就葬在那儿，西风掠过，纸钱在风中打着转儿，飞扬起来的灰烬四散，周边尽是枯黄的乱草、纷乱的树丛，被风摇撼，它们是否也在为爷爷哀悼，似在低声地哭。光线渐渐暗下，我站在土堆旁，望着坟前的那三炷香，烟云缭绕，白烟徐徐地朦胧了我的双眼，感到辣意，难以睁开眼，一睁眼，拼命压抑着的、积蓄着的眼泪便流过脸颊，滴落于这片土地，感受到那一份由心里所传来阵阵顿痛，我双手捧起新土，散入土堆中，土与土融到了一起，爷爷和这片养育他的土地，融到了一起，最终归为了静默的土……
紧闭着的门，再也不会有人为我打开，曾经，初中的时候，我由于内宿在学校睡觉，所以爷爷也都会很早睡觉，而后面上高中了，我开始回家睡觉，上完晚自习，放学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我一个人走的夜路又黑又长，爷爷很是担心我，怕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生什么意外，原本早应当睡了，可每次都要等我放晚学回来，才能放心，于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都会打开电视机消磨着时光，时不时问着妈妈:“阿茜怎么还没有回来。”他一直就这么等待着我，这也是妈妈在爷爷去世后告诉我的，而那时我，在回家后，都能从敞开的房门，看到爷爷房间里的电视机闪烁的光，还惊诧地问爷爷:“怎么还不睡觉。”爷爷总是回答我“阿茜呐，我不困，你赶紧睡觉”，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有些傻啊，爷爷知道我晚上睡觉会害怕，为了给我安全感，将电视打开，而开着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透过一堵墙传入我的耳中，虽微弱，但听得格外心安。
午夜梦回，忽地惊醒，那电视机微弱的声音，我再也听不到了，枕头湿冷，早已被泪水浸润，思念如泉水一般涌出，迷迷糊糊中，我轻轻唤了一声“爷爷”……
作者简介：李茜，女，壮族，广西河池都安县人，现就读于广西外国语学院。擅长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手工，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爱好是听音乐和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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