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因为十年前的一件不平事,艾国义决定回到让他痛恨的故土,此番只为一件事——报仇。可世事无常,这条路远比他想象得艰辛。他就这样辗转在寻找仇人和救赎自我的道路上,坚定着,迷茫着……
作家鬼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充满了他对现实的思考和感悟。读者在曲折的故事情节里,一窥大时代中小人物的喜悲。
中年的救赎或路的尽头(创作谈)
《驶向拜占庭》能在《红岩》杂志上发表,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馈赠和鼓励。
近年来,我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从轧钢厂里的吊车司机变成了一个鬻文为生的人。我从一个集体中逃离,变成了个体。时间之快,变化之快,真是不敢想象,透着无常了。
小说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是因我之前出版的那部名叫《我的乌托邦》的长篇。我把《驶向拜占庭》作为第二部。是否会完成第三部,构成我的三部曲,要看生存状况了。其实,我很怕去触及那二十五年的工厂生活,但我还是写了,就像明知道那是“深渊”,但我还是往下跳一样,是自我挑战,也是对自己中年的一个告别,同时也是对自我的救赎,这就像活着总要有一个出口,我在虚构的小说中同样给自己一个出口。
《驶向拜占庭》是一部披着“复仇”外衣的小说,好看并充满了现代意识和精神性,透着我个人在某个时期的迷茫和渴望逃离。小说的主人公不能不说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微小“切片”,至于大家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相信迷茫的情绪和自我救赎,总能看到这个人物的路的尽头就是生的尽头,看到那种金属的撞击声。同样也可以说,那是作者人生中一段真实和虚构的经历,充满了作者个人所处环境中的生存和生命体验……
实话说,这部作品我写得很先锋。先锋作为一种精神,会在我的文字里延续下去。《红岩》能够赏识这部长篇,说明它是有生命力的。
鬼金,1974年生,自由写作者。所写小说在《十月》《作家》《花城》《上海文学》《红岩》《山花》等杂志发表。短篇小说《金色的麦子》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中篇小说《追随天梯的旅程》获辽宁省文学奖。出版小说集《用眼泪,作成狮子的纵发》《秉烛夜》等,出版长篇小说《我的乌托邦》。
驶向拜占庭(节选)
前面就是轧钢厂墙外的那片墓地。
艾国义还在上技校的时候,墓地旁边有一个大门,叫3号门,可以进入轧钢厂。每天去上学时,艾国义都从这个门进入厂区。有一天早上,艾国义骑自行车经过这个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围了很多人。他停下自行车,挤进人群,看到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另一只在几米以外的路边。人们议论纷纷,说这里出车祸了。其中一个人指着路边的一个东西,也是红色的。妈呀,有人尖叫起来。是心脏。这件事过去多年,即使后来这个3号门被封上了,艾国义还是能回忆起来那个早晨。记得3号门刚封上的时候,很多人习惯了这条路,还要跳墙。为了杜绝跳墙,专门设了保安把守着,被抓到了要扣钱的。现在看来,那个门的痕迹还在,但已经被包围在野草中了。对于那个出车祸的女人,人们有种种猜想。有说是女人到轧钢厂找未婚夫,两人吵架了,女人从轧钢厂出来,被路上的汽车撞了。也有人说是3号门旁边的坟地作怪……没有人看到死者的样子,那双红色的高跟鞋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艾国义闻到了轧钢厂的气味,那种腥冷的金属气味,那种粉尘的臭味。几个大烟囱矗立着。
艾国义继续向前蹬着,找了个相对凉快点儿的地方停下来。他没看到原来的那些坟墓,也许是搬迁了,现在这里正在建什么。脚手架竖立,混凝土机器喧嚣着,几个民工在脚手架上像雕塑似的。从表面还看不出来建的是什么。
艾国义想,从回来,也没去看看苏潋滟,还有父母,老倪师傅,于国泰师父。
艾国义望着那些被挖掘过的泥土,就像土地被挖开胸膛,裸露出内脏,凌乱,坑坑洼洼的,像被轰炸过似的。艾国义竟然看到几块遗落的白骨,在泥土里闪闪发亮,白得都刺眼了,对抗着艾国义的目光。这片坟地从日本人建立轧钢厂那天起就有了。日本投降后,这个轧钢厂被政府接管。原来叫公元钢厂,后来改为望城轧钢厂。那时候还没有火葬,死了有一个棺材就不错了。有在轧钢厂火灾事故中烧得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的人,就弄一个衣冠冢。
艾国义盯着那几块白骨,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什么人呢。相信很多都是无主之坟了,一大堆白骨埋在一个坟包里都是可能的。在那些脚手架上落着几只乌鸦。黑色的鸟。聒噪。它们的存在让这里仍旧保存着墓地的阴森恐怖。一些人的终极之地。但他们更多不是生命衰老的自然死亡,是意外,是事故,是借着轧钢厂这块跳板,弹跳到黄泉路上了。
一些纸钱和金银箔在风中跑来滚去,在地上打转转,好像在寻找失去的主人。有的被草棍羁绊,挂在上面了,像一面小小的祭旗。有的陷入泥坑之中,无力爬上来。
更远处是那台远离厂区近一公里的废料场的二十吨龙门车。当年,坐在那吊车里就可以看到这片坟墓,包括活动在坟墓群落里的野猫野狗。因为,很多人都不愿意开,即使在厂房内干活累点儿,也不愿意一个人跑到这台吊车上。那坟地总让人瘆得慌。尤其是在夜班的时候,在吊运的过程中总觉得有成群的鬼魂从坟墓里伸出双手,要把吊起来的物件拽到地下去似的。
厂房内开吊车的司机不够用的话,班长就派艾国义过去。艾国义不怕,反倒喜欢,他在这台吊车上能看到老倪。有时候,活干完了,他还跑到墓地跟老倪说说话,陪着那些轧钢厂的前辈们抽抽烟。
轧钢厂开吊车的司机都称呼那台二十吨龙门车叫“流放车”,把废料场叫“流放地”。不知道第一个这么叫的人是谁。“流放”“发配”都是古时候的事情。对于第一个这么叫的人,艾国义心里有些敬佩。如果哪个司机调皮捣蛋了,也会被“发配”到这里来。被“发配”的人就哀求艾国义跟他换车开。艾国义有时候看着不顺眼的同事,就摆起谱儿。那同事就偷偷从衣兜里拿出一盒烟,也不是什么好烟,十块八块的,说,就这点意思,我真怕我过去开那台吊车后回家做噩梦,那都是轧钢厂当年的一些鬼魂啊!如果被鬼魂上身就……就坏菜了……把我整到那个世界去……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就可怜可怜我……你还没分配到轧钢厂的时候,就有一个女的,说看见了什么,后来……疯了……吊死在那台吊车上了……
艾国义说,我就不怕吗?
同事说,你命硬。
艾国义脸色不好了,问,什么意思?
同事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会武术。
是啊,艾国义命硬,父母都死了,是一个孤儿。
后来,妻子苏潋滟也死了。现在他是孤家寡人了。
艾国义可怜起同事,接过烟说,好吧,我就受一次你的小贿赂。然后,把烟从烟盒里掏出来,给班组的人发一圈,一个人拎着饭盒去了“流放地”。
老倪的存在,总是让艾国义想起一个理想主义的失败者。老倪时常唤醒艾国义的文学之心。正是那颗文学之心让艾国义的内心没有变得荒芜。老倪更像是艾国义在轧钢厂的精神之父。那天遇到生子,再看自己写的《城》的剧本,那里有太多老倪的影子。这十年来,除了阅读没有扔,其他也都荒废了。
此刻,站在这里,他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艾国义突然想,让那个晏清郁复活,让那个晏清郁复活。可是一想到大仇未报,他又没有信心了。
艾国义突然厌恶起这个叫艾国义的人,这个人充满了人性的污秽。
在这个下午,那个从前的吊车司机艾国义,死了,彻底死了。现在,他是复仇者艾国义。复仇者。
一辆黑色的轿车带过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从他身边经过,在不远处停下来。车轮碾压着地上的几个纸钱。从轿车里面下来一个人,五短身材,圆脸,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是一个胖墩。艾国义看了一眼,有些脸熟,又想不起来是谁。那人看了眼艾国义,也怔了一下,但他冲着艾国义笑了笑。工地的人跑过来跟他说话。他们向工地走去。他们边走,还对着脚手架的方向比比划划的。艾国义注意到那人的鞋底上粘了一枚纸钱。
艾国义蹲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盯着那几块遗落的白骨,他想,不知道还有多少白骨仍深埋在这泥土深处,被遗忘在这泥土深处,没被迁走。如果建筑建起来后,这些被遗忘的白骨造反怎么办?谁要在这曾经的坟地修建什么呢?掘墓人是谁?把这片坟地迁走也是巨大的工程……难道轧钢厂已经破败到连这一块坟地都要出卖吗?
艾国义在那里出神,他的耳朵听见说话声,先是嘈杂的,后来,变得清晰起来。他环顾左右,也没人啊,再看那些白骨,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些白骨在说话?艾国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再听。
只听声音,确实是从那些白骨里发出来的,它们对艾国义说,小兄弟,到大地的尽头去,到大地的尽头去……
艾国义的汗毛都跟着竖立起来,心里面扑通扑通的,心想,什么意思?让我到大地的尽头去。大地的尽头是哪里?是哪里?艾国义总觉得这话像是诅咒。也许它们在地底下待的时间太长,都变得狠毒,对人世充满愤慨和仇恨,深恶痛绝了。
艾国义蹬上三轮,速度飞快,朝着楚河巷的方向逃去,好像如果他不跑得快点儿,那些鬼魂就会追上来似的。
轧钢厂成了艾国义身后巨大的背景幕墙,烟囱矗立,直抵天空。
(节选自《红岩》长篇小说专号,全文见“红岩文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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