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努夫街头▲
距离全国第二大城市克拉科夫仅有70公里，面积72.4平方公里，人口不到12万……波兰塔尔努夫的这几个数据，让我很容易联想到“卫星城”三个字。
所谓卫星城，是指在大城市管辖范围内或与市中心相距100公里以内，与大城市中心区在产业和生活上有着密切联系，人口规模在数万以上。从这个定义来看，塔尔努夫确实符合卫星城的特征，即使旅行攻略书都将之视为波兰头号旅行圣地克拉科夫的“顺道一游”之地。不过我显然想多了，在波兰乃至欧洲，因为高度城市化，城镇网络极度密集，卫星城概念的地理范围完全应该缩小到30公里甚至20公里以内，塔尔努夫的城市体量相当标准，绝非任何城市的附庸。
驾车穿过城外大片的工业和商业区，再步行穿过一片幽静的住宅区，沿着一个大上坡走向塔尔努夫的中心区域，眼前老城的精致光鲜在波兰乃至中欧地区都是数得着的。艺术感十足的不同时代建筑，配上维护得宜的外墙，使得整座城市在新与旧之间取得了平衡。
路边的阳台▲
矩形市集广场承载的波兰味道
依偎皮亚瓦河而建的塔尔努夫，下经杜纳耶茨河与波兰的母亲河——维斯瓦河相通。在习惯临水建城的旧时，塔尔努夫自然而然成为人类聚居地。
早在冰河时代末期，这里就留下了狩猎痕迹。后来冰川苔原逐渐变成茂密森林，为人类提供住所和食物，也使得人类可以定居。在塔尔努夫，考古学家曾发现公元前8300年至公元前4500年间的六个石器时代遗址。
塔尔努夫市中心还曾发现古墓，其中有粘土容器和铁器，大约是公元前700至公元前400年的产物。在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4世纪之间，凯尔特人来到这里。
公元1世纪后，塔尔努夫又深受罗马文化影响。但直到12世纪，它才作为聚居点见于历史记载，城市名字来自于斯拉夫语单词tarn（荆棘），指被多刺植物覆盖的区域。1330年，塔尔努夫正式获得城市权，城堡也在城市附近的山顶建起。
我在驾车入城时，便在城外不远处见到塔尔努夫斯基城堡旧址。它屹立于山上，但只剩断垣残壁。它最初是一座哥特式城堡，卡齐米日大帝曾经到访这里。它最初的防御系统并不严密，1441年曾在战争中失陷，其后逐步重建，加强了防御系统。
从14世纪开始，塔尔努夫就海纳百川，接纳了欧洲各地移民的到来。1528年，流亡的匈牙利国王佐波尧·亚诺什也居住在此。当时的塔尔努夫有一千多人口，15世纪中叶建成并在16世纪初扩建的城墙内容纳了二百多座房屋。16世纪被视为波兰的黄金时代，塔尔努夫也不例外，拥有了学校，犹太教堂、加尔文教堂和罗马天主教堂并存，还有十二个行会组织。16世纪中期，克拉科夫大学的分支机构在这里成立，使之成为区域教育中心。
街头▲
当时掌控塔尔努夫的是贵族扬·塔尔诺夫斯基，去世于1561年5月16日的他，一手缔造了塔尔努夫的城市轮廓。也正是他的时代，城堡也经历了最辉煌的时期，被他改造和扩建为文艺复兴式住宅，添置了图书馆和金库，防御系统也逐渐加强。
在他去世后，意大利雕塑家乔瓦尼·帕多瓦诺开始创作他的墓碑。1567年，扬·塔尔诺夫斯基的儿子克日什托夫去世，于是墓碑变成了双人版本，1573年才告完工，这座14米高、融合哥特式和文艺复兴式墓碑如今安放于塔尔努夫大教堂内。它最初有可能是一座没有塔楼的单中殿建筑，带有一个由砖砌成的矩形圣坛，但从 14 世纪末开始，逐步被包围成一个小教堂。值得一提的是，克日什托夫1567年去世时，塔尔诺夫斯基城堡的辉煌时代也宣告终结。
乔瓦尼·帕多瓦诺也是塔尔努夫市政厅改建的设计者，当我沿着安静街区进入老城中心时，市政厅所在的市集广场立刻以各种方式呼唤我——路标、人流和不时传来的喧嚣声。喧嚣声并不嘈杂，只是因为周边街区相当安静，才让它如此突出。这是一个相当精巧的矩形广场，融合哥特式和文艺复兴风格的市政厅立于广场中央。
市政厅正面▲
广场四周的建筑也在这一时期确立，过往的木屋变成带有拱廊和阁楼的砖砌建筑，云集着肉店、面包店、铁铺、服装店和鞋店等。市政厅始建于14世纪，乔瓦尼·帕多瓦诺在改造工程中的最大设计，是为它加装了一个圆柱身加尖顶的阁楼，并在建筑整体的文艺复兴风格之上，以哥特式凹槽点缀。市政厅大楼原本的高度为18米，塔楼高度则为30米。
市政厅仍有两座石门保存至今，一座在东，样式简单，另一座则是文艺复兴时期所建，上有纹章和拉丁铭文，铭文为DOMINUS CUSTODIAT INTROITUM ET EXITUM TUUM（愿主守卫您的入口和出口）。建筑内还有一道文艺复兴时期的内门，上有拉丁格言IUSTITIAE FUNDAMENTUM FIDES（正义是信仰的基础）。
市政厅虽然被辟为博物馆，但仍然可以从资料中见到旧时格局。一楼为市政办公室和税务办公室，塔楼下是监狱，地窖有啤酒馆和武器库。
市政厅塔楼▲
市政厅侧面▲
1663年，市政厅曾因火灾而严重受损，塔楼屋顶和时钟被毁。1664 年，翻新工程启动。1792年，市政厅又遭大火烧毁，此后根据城市管理需求而重建。此后，市政厅的翻新工程断断续续，上世纪20年代进行了各种修缮和加固，1945年后，它彻底变成博物馆。不过不管如何修缮和翻新，它都保持着文艺复兴时代的模样。
市政厅背面▲
塔尔努夫大教堂同样在乔瓦尼·帕多瓦诺改建塔尔努夫市政厅的时期改造成今日模样，它傲立于市集广场旁，72米高的塔楼在老城任何角落都可见到。在这次改造工程结束后，它又在1617年后增加了巴洛克风格元素，兴建了通往圣器收藏室的通道，终点的圣物教堂被圆顶覆盖，完工于1712年。
大教堂▲
大教堂一角▲
在乔瓦尼·帕多瓦诺改建市政厅时，内部的28个壁龛里悬挂着塔尔诺夫斯基家族成员的肖像。1570年，扬·塔尔诺夫斯基的女儿佐菲娅·塔尔诺夫斯卡嫁给了康斯坦蒂·瓦西里·奥斯特罗格斯基，塔尔努夫也成为奥斯特罗格斯基家族的财产。
这次易主并未维系多久，1588年，康斯坦蒂去世，塔尔努夫开始了几度易手的岁月，被不同家族占据，发展也变得迟缓。1655 年 10 月，瑞典入侵波兰，塔尔努夫被摧毁，城镇人口也从两千多人锐减到七百多人。
塔尔努夫有许多个街心小广场▲
我眼前的市集广场曾经落寞，但就像波兰这个国家一样，一次次顽强重生。同样，它就像二战中被夷为平地却能够依原貌复建，并以复建形态被整体列入世遗的华沙老城一样，始终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市政厅中有一张1800年的市集广场画作，由齐格蒙特·沃格尔创作，与今天并没有太大区别。也正因此，塔尔努夫老城被称作“波兰文艺复兴时期的明珠”，2022 年被CNN列入“欧洲最美丽的城镇”名单。
市集广场建筑▲
市集广场▲
1772年，波兰第一次被瓜分，塔尔努夫被哈布斯堡帝国吞并，直至1918年底。对于塔尔努夫而言，这也算是一个契机，因为它不再是贵族掌控的私人城镇，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镇。
集市广场一角▲
私人城镇当然也会有繁荣商业，但最终信奉的依然是权力，一切归于人治，考验的是贵族的性情与见识，真正城镇所依托的则是商业法则。市集广场就是塔尔努夫的商业中心，蓝天下的它色彩缤纷，一栋栋建筑比肩而立，人们在露天座位上闲坐，孩子们在拱廊穿行。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拱廊建筑是塔尔努夫民族博物馆，特别之处在于展示了吉普赛人的历史文化，是欧洲唯一的吉普赛展馆。
广场上的拱形建筑
集市广场建筑▲
集市广场上的建筑与闲坐的人们▲
哈布斯堡帝国的掌控，也带来了宗教层面的变化。1786年，它成为新的主教区。这也让塔尔努夫大教堂发生了巨大变化，整个19世纪都处于翻修状态。1826年后，两侧小教堂被过道连接，教堂成为三中殿样式，南侧过道也增加了一个小圣本笃教堂。1850年至1853年间增加了第二个圣器收藏室，1889年至1900年，确立了如今的新哥特式外观。1898年，装饰塔尖顶的皇冠被放置，以纪念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皇帝在位 50 周年。
教堂前的米科瓦霍夫斯基之家是塔尔努夫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根据内部和前立面纹章上的铭文，它建造于1524年，采用单开间的三轴布局。1527年，它被所有者捐赠给了教堂牧师，1547年改建，此后一直用于教会的不同功能，或作为办公地点，或是教士所居住。
市集广场与教堂尖顶▲
塔尔努夫归属哈布斯堡帝国后，米科瓦霍夫斯基之家同样发生了变化。1784年后，它成为体育馆，之后又被扩建为师范学校和小学。20世纪初，它成为市政府、科学基金和国家学校基金的共同财产，1930年，地区卫生中心和卫生博物馆在此开放，二战后被指定为教区博物馆。
街区的弧线与闲适
塔尔努夫还散落着不少小教堂，比如典型巴洛克风格的圣瓦伦丁教堂。1798年建成的它外观优雅，顶端有波浪型的巴洛克式檐口，线条柔和。不远处的圣三一教堂，建筑时间存疑，或是1563 年，或是1589 年。1965年，它得到内外翻修，保持着哥特式木结构、巴洛克式塔楼和早期巴洛克风格的祭坛。
街头▲
串连这些教堂的是一条条幽静街道，塔尔努夫的人气集中于市集广场，周边街区安静闲适。旧时的它可并非如此沉静，而是承载无数风云。1795年，约瑟夫·贝姆在这里出生。这位波兰爱国将领曾任波兰王国炮兵司令，在1830年华沙起义和1848年欧洲民族之春运动中十分活跃，是波兰历史上的英雄人物。虽然他在奥斯曼帝国去世，但如今仍然安葬于塔尔努夫的斯特泽莱基公园。
动荡过后，塔尔努夫在19世纪下半叶迎来迅速发展。1852年，它与克拉科夫之间的铁路开通，1878年引入煤气灯。1910 年，塔尔努夫拥有了现代化的自来水厂、发电厂和新的火车站。1927年在近郊兴建的化工厂，更是波兰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最大的工业投资之一。
街道的弧线▲
可惜的是，二战期间，塔尔努夫沦陷。来自这里的七百多名犹太人成为奥斯维辛集中于的第一批受害者。整个二战期间，塔尔努夫有两万多人被纳粹杀害。在市政厅的老照片上，我见到了塔尔努夫在战争期间的晦暗模样。
我眼前的城市光鲜，主要来自于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城市更新计划，大批建于16世纪至19世纪的老建筑在不破坏原貌的前提下得以修缮。街边的铁制街灯仿似路标，指引我在街区中穿行。街边建筑色调柔和，小巧精致的咖啡馆一间接一间。不过最吸引人的咖啡馆当属街上的电车咖啡馆，这些小电车是上世纪初运行的老电车复刻版，堪称塔尔努夫的城市标志。
街头常见的电车与咖啡馆▲
街角总有各种雕塑，记录着与塔尔努夫有关的作家、诗人、艺术家和科学家。1906年出生、1987年去世的罗曼·布兰德斯塔特（Roman Brandstaetter）就在街角与我不期而遇，他的铜制雕像手持烟斗，漫不经心作踱步状。他是作家，也是编剧，1966年的电影《愤怒之日》剧本就出自其手。
罗曼·布兰德斯塔特肖像▲
如果稍有耐心，还能找到简·什切潘尼克（Jan Szczepanik）的雕像。这位1872年出生的科学家有“波兰爱迪生”的美誉，他在塔尔努夫的一座公寓里潜心研究，于1897年申请了一项英国专利，名为“电传照相机”，它能够传输彩色图像和声音，从而实现远程图像和声音的实时观看——没错，它就是彩色电视机的构想。
1880年，黑白机械电视的设计雏形问世。1897年，法国发明家莫里斯·勒布兰科提议发明机械彩色电视机。简·什切潘尼克利用硒光电池、电磁铁、棱镜和振荡镜实现了彩色再现，并为这一彩色电视系统申请了专利。可惜的是，尽管有了相对完善的构想，但它并没有真正实现。1922年，英国发明家贝尔德研制出粗糙的电视装置，能够传送图像，并在几英尺范围内接收，1926年第一次实现了电视画面的传输。同年，贝尔德创办了世界上第一家电视台。也就是说，彩色电视的诞生源于多位科学家的接力，简·什切潘尼克是其中之一。
简·什切潘尼克一生拥有数百项专利，许多至今仍在应用，尤其是在摄影、电影和电视领域贡献良多。
罗曼·布兰德斯塔特雕像所在的沃罗瓦街是塔尔努夫的主要商业街，鹅卵石和地砖混杂铺就的街道划着一道美丽弧线，直接延伸向城郊。有人在路边木凳闲坐聊天，有妈妈带着孩子沿着我来时的大上坡走上沃罗瓦街，有一家人在路边长椅享受午餐。两侧建筑精美，同样受益于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城市更新。
沃罗瓦街▲
妈妈带着孩子
街头的一家人▲
沃罗瓦街不是唯一，市集广场四周街区都有着同样的悠闲。一个阳光照耀下的街心小广场，俨然遛娃的乐园，人们晒着太阳聊天，尽管没有任何游乐设施，孩子们的笑容仍然发自内心。
沃罗瓦街一角▲
街心广场▲
街头的孩子▲
如果不是数据为证，很难相信如此精巧的塔尔努夫是小波兰省的三大城市之一。塔尔努夫原先是塔尔努夫省的首府，后来归属克拉科夫省。在加入欧盟之前，为了符合欧盟规范，波兰重整行政区划，将49个省改为16个，克拉科夫省更名为小波兰省，下辖三大城市和十九个小县城，克拉科夫是首府，另外两大城市是新松奇与塔尔努夫。
因为临近德国和捷克，小波兰省是波兰最具经济活力的地区。在历史上，这一地区就以丰富盐矿成为波兰的重要财源。如今，它是波兰的高科技基地，在整个欧洲都堪称兴旺的波兰IT产业就主要集中于此，金融业和食品业也相当突出。加上欧洲名校雅盖隆大学等高等学府的支撑，小波兰省成为波兰年轻人最爱的去处之一。
正是依靠强大经济，小波兰省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得以保全，城市更新计划得以顺利推进。相比永远被世界各地游客包围的克拉科夫，塔尔努夫精致而安静，看不出任何与克拉科夫相似的氛围，却有着毫不逊色的精美。在欧洲地图上，小波兰省是真正的欧洲之心，它的历史风貌也如其名，是“浓缩版的波兰”，塔尔努夫又是这个浓缩版里最具波兰气质的地方。
老城中抬头可见大教堂▲
图源 |叶克飞摄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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