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日暮千山
我曾在江南地区暂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的白墙黑瓦、烟雨蒙蒙让人沉醉。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青年，那时我们都年轻，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知道我欣赏他那一手好字，欣赏他那像青竹一样独特的气质。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一家小茶舍，他穿着简单的衣物站在镂空的木雕窗边临摹一幅书法作品。
我不由得看他看得入神。
他的身姿笔挺，手指骨节分明，一举一动都尽显优雅大方。就连阳光也偏爱他，从侧面为他披上暖色的纱，为他镀上一层柔光。
纸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就像是阴阳两极一样和谐融洽。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茶舍旁的海棠树开得烂漫，大片的粉红里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绿色，空气里是它若有若无的花香，虽淡却沁人心脾。
我就坐在那个青年斜对面喝茶看书，看累了就转头看看外面的风景吹吹春风，休息好了就去工作。
我是那家茶舍的常客，他也是。几乎次次我都能在那个窗边看到他，我们做着和平时一样的事。虽不交流，但我视他为特别的朋友。
在茶舍的时间是独属于我们的，在这里总是觉得时间流逝缓慢。就这样待了大半个月，我终于有些按捺不住，选择在他休息的时候去搭话：“你也喜欢书法吗？”
他对我的突然发问感到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笑着回答说，因为喜欢所以略懂，问我是不是也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就连语调也是上扬的，整个人被阳光紧紧包裹，让人感觉如沐春风。桌上是未干的临摹作品，他的手上还有不小心沾到的墨汁。
我想他一定是个世俗以外的人，是落到人间的谪仙，否则该怎么解释他这独特的气质？我在这里生活了两年，鲜少遇到这样干净平和的人。他的眼睛像镜子一样，让人最真实的一面，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我一瞬间又变得胆怯，开始在内心责怪自己的莽撞，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他没有催促我，反而把桌面收拾出一角给我倒茶。
他说这是前两天的新茶，别人嫌它味道涩，但是他觉得正好。
喝茶时我看到他今天带来了好些颜料，大多是用作画山水画常见的那几种。他又问我喜不喜欢画，我说比较喜欢宋画，他说那太好了。
“我最近临摹了几幅宋画，但我总感觉不对，你能帮我看看吗？”
“可我不是专业的。”
“但是如果别人来看自己的画，也许就能发现不同吧？总归是有收获的。”
我无法拒绝这样热情谦逊的人，于是展开画卷细细观赏。画上是佳人倚窗看烟雨，那伸进窗户的柳枝，斜斜的雨丝以及远处朦胧的楼台，所有的景都在那不大的窗框里。那佳人望向窗外的、忧郁的一双眼睛里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和愁绪呢？
除了赞美，我似乎无法说出别的话了，他笑着说没事，又邀我下次一起练笔赏画。后面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一股奇妙的感觉充盈全身，说不清道不明。
透过茶水中的倒影，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和他一样噙了一汪浅笑在嘴边。那段时间我像是遇到了知音一般时时期待与他见面，和他分享我最近读的诗、看的画。每次见面前我总要为我们的畅聊准备些什么，而他也会很高兴地听我娓娓道来。
我们聊到自己的家乡时，才发觉对方都不是本地人，他来求学，我来工作。他笑着说有缘，说江南很美，是他在北方不曾见过的温柔。
这天恰巧下起了雨，他把手伸出窗外，那些牛毛一样细小的雨就落在他的手心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微凉。那双桃花眼就像有无穷无尽的魔力，看什么都含情脉脉，连带着别人看它们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枯燥的生活因他而有了期待与盼头，与我交好的同事挤眉弄眼地问我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我只说是遇到了很谈得来的人，对方很温柔，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她觉得惊讶，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对感情的事一向木讷，只觉得他很好，是我不曾见过的好和独特。
“这是喜欢吗？”我问那个同事，她说她不知道，这要问自己的心才知道。
于是，之后我去见他时，心中都带了这个问题。我不敢问他，自己摸索了很长的时间，他察觉到我常常走神就关切地问我是不是最近不顺心。
我说没有。他又为我续上温热的茶水叫我注意身体，说最近很忙不能来茶舍了。我嘴上虽说着没什么，心里却失落得很。
他果然有一段时间没来，我经常看着他常坐的地方沉思。终于有一天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是见不到他的失落，是在一起时的愉悦。
可是等我再见到他时，他身边已经有了和他一样有着明媚笑容的女孩。她一见到我就大方地介绍自己。这是他前两天新交的女朋友，和他一样喜欢书法和绘画。
他的眼睛里多了我没见过的色彩。
当女孩问该怎么称呼我时，我才发觉，原来这么久以来，我和他都没有交换过姓名。
我心中悲伤弥漫，一扭头就看到了那棵海棠树，它的花已落完，只剩下叶。于是我在他面前说了谎。
我说我叫李海棠，但这是我信口胡诌的，连我的姓氏都是假的。
自打那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没去过那家茶舍，工作变动我又换了一个城市生活，彼此的联系就断了。
近期我回到这里，茶舍依旧和以前一样，只是不再有他。我后悔不应骗他……
下雨了，我看向窗外，又是一年春好时，海棠烂漫，鸟雀啁啾。我想我大概是忘不了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能不能看到这江南的烟雨。
（本文发表于《年轻人》2024年第25期）
图丨视觉中国
排版丨唐滋焓
责编丨文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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