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大学时候学过一个定理，叫做‘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通俗一点说，数学中一定存在有永远无法被证明的真理，你无法给定有限的公理和推理规则，就推出所有的数学，它表明数学真理超越了任何形式的系统，数学无法抛弃意义，直觉，灵感，而简化为纯粹的符号游戏，你知道这对于一个纯粹理性的人来说，这究竟是多大的震撼么？但是仔细想想，为何我们人类可以理解这些无法被证明的真理，并且还能理解它无法被证明这件事情，说明人的意识中一定蕴含着比公理体系更强大的，超越计算机的东西。”
1.
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快递小哥提醒李文浩有个他的快递，是同城到付件，李文浩一脸茫然地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网购过东西了，更何况是这种到付件。但看着那个神秘的小盒子，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李文浩还是咬咬牙付了几十块钱，拆开一看，居然是两瓶除汗喷雾，橙子香味。
李文浩，31岁，互联网公司的原程序员，因为欧米茄ZERO人工智能的发展，他们公司大多数的负责维护代码的程序员都被裁掉了，他原本的工位也变成了存放AI服务器的机房，好在他学过几年设备运维，所以侥幸没被辞退，而是在机房重新就地上岗，负责维护服务器，监控网络设备，检修网络故障。
说得难听直白点，曾经的造物主摇身一变，成了造物的仆人。
但李文浩并没有多大的落差感，相比于那些一夜之间失去工作的同事，他好歹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来还那辆刚买不久的新车的贷款，在时代的洪流中，会修珍妮机的纺织女工也算幸运儿了，他庆幸AI还是怕停电断网需要照顾的，不像他只需要几两碳水化合物打发，就能勤勤恳恳自觉地卖半天的命。
今天由于机房的空调坏了，李文浩蹲在那里检修网络时出了一身臭汗，在楼道抽完烟回去时，路过他身边的人事王欣欣扇了扇鼻子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神情。李文浩知道王欣欣并不是讨厌他身上的烟味，因为她也会抽烟。
王欣欣不待见李文浩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李文浩的报销凭证从来都是乱七八糟，而且几块钱的东西也锱铢必较，这次因为调职的事情，较真的李文浩更是把王欣欣搞得很难堪。王欣欣是个短发的精干姑娘，她小李文浩两岁，也是单身，公司里的同事都有点怕她，只有李文浩和她说的话最多，尽管内容大多数都是吵架。
很多人调侃李文浩你不如去把她追到手，以后或许报销的事情就不会卡你了，李文浩却只是尴尬地笑笑，说这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回到机房后，李文浩转头和运维部同事老张说，今晚还有个同学聚会，这一身臭汗可要了命了，老张说去买个除汗喷雾呗，有个什么牌子来着，我听说蛮好用的。
此刻站在公司门口的李文浩看着手里的同款除汗喷雾，不禁又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是不是什么人偷听到自己和老张的对话了，难不成是有人暗恋自己？但有必要寄个到付吗？直到他打开手机，才意识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有些生气地把一款购物APP的隐私权限给关了，随后叹了口气，拿喷雾在自己的身上喷了几下。
今天虽然是周五，但是下班路上并不堵车，李文浩半躺在驾驶座上听着《Come as you are》，看着屏幕上的视频，车子随着车流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自从将大数据和欧米茄ZERO引入了自动驾驶系统，整个城市的交通状况确实好了不少，连车祸都几乎绝迹了，毕竟所有路面上的车都已经实现了互联，成为了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这对从事司机和保险行业的人来说，无疑又是个巨大的冲击。
李文浩的这辆车是他前两个月刚入手的，它除了不需要你开，你能在里面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它很完美，就像当时广告推送到他手机里时宣传的一样，它不会让你吃到任何的罚单，除非你想要手动驾驶它，这条法规是去年刚刚更新的，即使你是个几十年的老司机也无法逃避惩罚，因为只有人才会犯错，而接管AI这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可能犯错的风险。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饭店的门口，李文浩下了车后，它便自顾自地找车位停车去了。
一进包厢的门，李文浩便发现自己大学对床的阿明在冲自己招手，他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孩，李文浩盯着那个女孩看了许久，也没认出来她究竟是谁，毕竟理工学院的女生并不多，他们班当时也不过就八个女生，这姑娘显然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没等李文浩坐下，阿明便热情地介绍：“浩哥，你可想死我了，这是我未婚妻，我们下个月就结婚了，莉莉，这是浩哥李文浩，大学时睡我对床的。”
“浩哥好。”女孩站起身来和李文浩握手。
李文浩有些错愕地看着女孩，再看看阿明，眼里写满了怀疑。
阿明这些年一点都没变，他依旧是那个体重二百五十斤，满脸痘印的胖子，犹记得大学时，李文浩没少受他的折磨，阿明不仅不爱洗澡，睡觉时还总是打呼磨牙，作为一个资深宅男，宿舍几人晚上都出去约会社交时，阿明总是一个人窝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里的二次元老婆呵呵傻乐，很难想象，现在的他居然找了一个如此漂亮的女朋友。
“嗯……所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沉默了半晌，李文浩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试探性的问题。
“我呀，我原来不是干保险的嘛，后来裁员了在家呆了快一年了。”
“嗨，我也差点被裁，好在后来干其他岗位去了，那你咋维持生活呢？”
“我养他呀。”旁边的女朋友插话道。
“莉莉她是开公司的，我本来想去她那上班，可她非让我在家呆着就行了。”阿明小声对李文浩耳语道。
见莉莉有些宠溺地喂了阿明一片西瓜，坐在一旁的李文浩有些绷不住了，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的问题，但出于文明和社交礼仪，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人是很复杂的，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也要接受每一种可能性，不要随意评判他人。
“话说你现在怎么样，和沈璐还在一块吗？”阿明问他道。
沈璐，一个遥远的名字，这是李文浩大学时的女朋友，曾几何时，他俩也是大家眼中令人称羡的情侣，那个长发飘飘，一袭白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散发着甜橙味道的姑娘，在李文浩的眼里，曾是如此完美的存在，只可惜在她的眼里，李文浩并非同等重要的存在，于是时过境迁，关于她的一切记忆，逐渐隐没在了日落的群岚里，那个名字也变成了黄沙下石板上的印记，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早分了哇，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情了。”李文浩故作轻松地笑笑，随后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大口喝了起来。
“哎，怎么喝起水了，今晚不醉不归啊。”阿明把一瓶红酒摆在了他面前道。
“我开车啊。”
“少来了，这借口已经过时了，上个月刚更新的法规，AI自动驾驶不查酒驾了。”
2.
凌晨三点，回到家的李文浩早已是醉意朦胧，黑暗中的他一脚踩在了扫地机器人上差点被绊倒，刚准备骂骂咧咧的他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随后哇的一声吐在了地上，在一旁等待多时的扫地机器人立刻麻利地打扫干净，随后潇洒地回到充电仓充电去了。
坐在客厅地板上，李文浩忽然感到深入骨髓的失落，这种失落没有来由，和这场同学聚会其实并没有多大关联，只是莫名空虚的压抑感笼罩着他，如同在行驶一辆无法自主驾驶的汽车一般。
正当他愣神之际，手机里忽然传来了消息，他打开一看，是阿明询问他是否到家的消息，李文浩礼貌又不失幽默地回复说已经到了，我的车又没喝多，随后阿明给他发了一个链接，让他去下载一个APP。
“这是什么玩意？”李文浩打字问道。
“一个恋爱APP。”
“哈？别逗我了老哥，还不到这个地步。”
“不不不，这个APP可牛逼了，我和莉莉就是在上面认识的。”
“不需要真的。”
“你相信我，现在还是免费的，欧米茄ZERO和大数据技术，你试用一下，绝对会震惊你的。”
李文浩笑出了声，心想怎么又是这玩意，但听说是免费的，他还是顺手下载了。点开这个名为“完美爱人”的APP后，注册界面弹出了个翻不到底的隐私政策，李文浩闭着眼睛点了同意，随后它便开始了漫长的数据同步，看进度竟需要好几个小时之久。失去耐心的李文浩把手机丢到沙发上，随后便洗了个澡上床睡觉去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李文浩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手机，才不情愿地晃悠到客厅拿起手机，没想到手机上有将近二十个陌生的未接电话，他有些狐疑地回拨过去，只听见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李文浩吗？”
“是我，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你在‘完美爱人’上匹配到的对象。”
“啊？你说啥？”李文浩的宿醉顿时就清醒了。
“‘完美爱人’啊，你不是注册了吗？”
“呃，是啊，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喝醉了，随便下载的。”
“你今天有事吗？”
“没……没事，怎么了？”
“那太好了，我下午的飞机过去找你，你在家等我。”
“啊？不不不，你等一下……喂？”李文浩正想追问，但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李文浩站在客厅一脸茫然，他看了一眼手机里，打开的“完美爱人”APP上显示着匹配成功，他顿时有了一丝不详的预感，随即给阿明打了个电话。
“不是哥们，你整我呢是吧，你这APP到底是什么玩意，一个陌生女人给我打电话，还说要到我家来找我，她怎么会知道我号码，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浩哥，这APP就是这样啊，你没看隐私政策里都说了吗，它会读取你所有的大数据资料，随后用AI来匹配一个最适合你的人，然后你们的基础资料都会被共享给对方。”
“这他妈也太可怕了吧，如果遇到骗子怎么办，如果是坏人呢？而且就算是真的，有这样忽然跑上门找我的吗？怎么能确定真的会互相看得上眼啊？”
“浩哥，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不相信AI，你就等着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断电话后，李文浩手足无措地在家里踱着步，他打开APP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资料，她叫周瑶，27岁，身高170厘米，体重48公斤，在遥远的某个北方城市当老师，然而让他比较震惊的是，她的爱好是喜欢看电影和听摇滚，最喜欢的电影是《爱在日落黄昏时》，最喜欢的乐队是Nirvana，而这些，恰恰也是李文浩的最爱。
而也就是在这时，李文浩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名字，《爱在日落黄昏时》是他和沈璐一起在大学的自习室里看的，而骑车载着沈璐回宿舍时，两个人经常也会在共享的耳机里一起听Nirvana的歌。这么多年以来，李文浩再也没有遇到过能同时喜欢这两者的另一个人，毕竟它们的风格是如此的不同，否则沈璐也不会成为李文浩心中最接近灵魂伴侣的那个存在。
就这样在焦虑不安和期待中熬到了晚上七点，李文浩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他走到门口，伸出的想要开门的手又缩了回来，他甚至不敢通过猫眼往外看一眼。
可忽然密码锁滴滴滴地响了起来，随后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白裙的长发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李文浩只看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因为她长得和沈璐实在太像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是那个用自己生日当密码的人。”女人冲他笑了笑道。
3.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李文浩紧张得手脚冰凉，而周瑶却在屋里大方地到处参观，她从壁橱里拿出一瓶金酒，对他说：“我平时也会买这个牌子，晚上兑一点柠檬汽水在客厅里边看电影边喝，职业原因，没法喝太多，第二天还得上课。”
“柠檬汽水在冰箱里。”李文浩朝厨房指了指道。
周瑶拿了两个杯子，兑好了酒坐到李文浩旁边，李文浩把客厅的投影仪打开。
“你知道最近挺火的那个电影吧？”周瑶问道。
“《哥本哈根之梦》？”
“对对对，那个剧情看简介挺有意思的。”
“我下了，还没看，我觉得很像我喜欢的一部小说。”
“《绿毛水怪》是吧。”
“‘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哈哈哈，我上周刚给学生推荐了里面的句子。”
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着电影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随后周瑶把头靠在李文浩的身上，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电影出字幕的时候，周瑶从李文浩的身上爬起来，找了个毯子将自己赤条条的身体包裹起来，李文浩仰面躺在沙发上喘着气，感觉脑海里有一艘小船在暴风雨后的海平面上上下摇曳着。
周瑶从桌上的烟盒拿了一根烟，塞进李文浩的嘴里，帮他点着。
“你不抽吗？”
“我不会抽烟，但我喜欢看男人抽烟，闻身上的味道，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抽烟的女人。”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AI不会出错，只要我们匹配上，不仅证明我们的爱好一致，而我俩喜欢的特质，彼此也一定都拥有符合，不然它为什么叫‘完美爱人’呢？”
“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爱情？”
“我先问你个问题，你还相信爱情吗？”
这个反问让李文浩失语了，也许很多年前，他也曾坚定地相信爱情，尤其是在遇到沈璐之后，他觉得这就是他所追寻的，和沈璐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也满足了他关于爱情所有的想象，只是当沈璐离开他后，他对于爱的信仰似乎也在一夜之间崩塌了，这也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再也没有处过对象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你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也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许是因为你过去的经历，但你知道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俩是同样的人，所以我完全能理解与共情你，试想一下，要是在过去，我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彼此，现在科技终于让我们拥有了这个上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接受呢？”
周瑶的这番话打动了李文浩，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并不真实的幻梦一般。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放暑假的周瑶搬来了李文浩的家，两个人开始了同居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合适和和谐，从兴趣爱好到生活习惯，两个人都是如此地合拍，许多话只要说一半，对方都能立刻明白并心照不宣地接下。
就连李文浩身上一些小毛病，都会被周瑶认为是可爱的地方，例如李文浩身上的汗臭味，周瑶都说这是她喜欢的味道，这让李文浩不禁回想起大学时沈璐经常抱怨他不洗个澡就出来和她一起吃饭。
这天周瑶问李文浩当初为什么会和沈璐分手，李文浩说，因为对未来的选择不同，她觉得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她的事业，而我也不想为了她放弃当时找到的工作，后来异地了太久，就分开了。
“所以爱情本身真的太难了，总是要有一方为对方去妥协去改变，这就是所谓的磨合吧。”李文浩叹了口气道。
“对呀，我就是厌倦了磨合，才下了这个APP，事实证明，只要两个人完全合适，就无需磨合了不是吗？”
“话说一直没问过你，你上一段感情，是因为为什么分手的呢？”
周瑶忽然陷入了沉默，这是两个人相处以来的头一遭，这让李文浩不由得有些奇怪。
“好啦，不问你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在乎别人过去的人。”李文浩连忙打圆场道。
“你放心，我是个把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我已经想好暑假过后就辞职，然后搬过来跟你一起，然后我俩就结婚。”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不是吗？我恰恰是个最喜欢给别人安全感的人。”
“可是为了我作这么大的牺牲，我总觉得有点……”
“你真的好矛盾噢，你是不想跟我结婚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
“行了行了，不说了睡觉吧。”周瑶转身不理李文浩了。
这是两个人相处以来第一次闹情绪，李文浩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吵架冷战的人，他相信第二天醒来周瑶一定会来跟他和好的。
然而第二天睡醒，李文浩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起初他以为周瑶出去买早餐了，然而来到客厅，他发现周瑶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这让他不免感到惊慌起来。他打了无数个周瑶的电话，但对方都是关机的状态。
直到他打开手机，发现“完美爱人”APP发来一个提醒：你的匹配对象已经取消了匹配，是否重新开启匹配？
4.
看到消息的李文浩仿佛晴天霹雳，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他打开“完美爱人”APP，想要通过它联系周瑶询问原因，但系统提醒已经取消的匹配将无法再次联系，并且如果想要再次匹配，需要支付一笔巨额的费用，并且要获得更大的大数据隐私权限。
李文浩气得破口大骂，他打电话找阿明询问原因，才发现阿明也已经被莉莉抛弃了。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唉哥们，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问题，这个APP有个很大的BUG。”阿明悻悻地说道。
“你不是说AI肯定不会出错吗？”
“AI确实不会出错，但是人会出错啊。”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矛盾，我不是说你俩之间的矛盾，我是说你自己内心深处的矛盾。”
“这么说的话，是这样的，她说要辞掉工作搬来跟我一起住然后结婚，我确实在感情上没有什么安全感，希望对方考虑我的感受，但是内心深处我又不希望对方为了完全为了我而没有一点自己的原则……”
“对啊这就是问题所在，大数据上分析，你到底需要一个有自己原则的还是一个完全考虑你的人呢，在AI的世界里，只有‘0’或者‘1’，也就是只有‘是’或者‘非’，你自己内心深处都只有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你让AI怎么给你一个正确的答案。”
“可是即使这样，也是可以通过沟通解决的啊，为什么会直接变成最坏的结果呢？”
“因为对方是付费用户，你身上只要有一点不符合她的预期，她就可以马上通过匹配系统再找一个，一个跟你其他地方都一样，但是不存在这个问题的人，世界这么大，这并不困难。”
李文浩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问周瑶上一段分手原因时她为什么沉默了，他并不是周瑶的第一次匹配了，甚至可能不知道是第几次匹配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背后发凉。
“我已经是莉莉的第十五个对象了，我承认她确实有些怪癖，喜欢我这个类型，但我也是个矛盾的人，我喜欢她却又无法说服自己真的配得上她。”阿明叹了口气道。
“问题是，AI不会判断我喜欢坚定自己从一而终的人吗？”
“这也是个矛盾兄弟，你觉得多次付费的用户会是这种人吗，而且如果都是这样的人的话，APP拿什么赚钱嘛……”
阿明的这番话让李文浩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瘫坐在沙发上久久无法动弹，在思索了许久后，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了似的，往APP里充了一个月的工资，随后再次开启了匹配。
这一次，李文浩匹配到的姑娘是同城的另一个“周瑶”，她依然喜欢《爱在日落黄昏时》，喜欢听Nirvana的歌，喜欢和李文浩在沙发上喝酒看电影做爱，这一次她并没有说想和李文浩结婚，甚至没有和李文浩同居，而是选择和李文浩一周见一次面，平时都沉浸在自己摄影的工作里。
然而因为之前那段感情的缘故，李文浩开始在意这个姑娘的过去，他发现尽管这次的这个姑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APP，但她曾经有过一个相恋十年的男朋友，男朋友因为意外去世后，她暗下决心从此不结婚，虽然她会和李文浩谈一辈子恋爱，承诺永远不会离开他，但她的从一而终坚定了她会为那个死去的男朋友永远不结婚。
李文浩脑子短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荒诞，他主动取消了和这个姑娘的匹配，又花了许多钱进行了很多次尝试，但他发现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偏差，并且越到后面，随着他的内心变得逐渐混乱和复杂，AI为他匹配的人也越发离谱。虽然这些姑娘无一例外都喜欢同样的电影和同样的歌，可他发现自己的爱好随着匹配的增加，莫名被这些表面上出奇一致的姑娘们摧毁了，以至于他再听到这些名词就有想要干呕的生理反应。
因为花了许多冤枉钱，加上被反反复复的感情折磨到身心疲惫，李文浩上班变得无精打采，在一次检修机房线路的时候，他忘了先关掉电源操作，导致一台服务器崩出火花差点烧了起来，不过幸好没造成太大的损失，但被扣工资却是难免的事情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王欣欣却没有太为难他，她看了一眼定损的单子，说这个机器库房还有旧的，换掉就好了，没必要赔那么多，随后在单子上给李文浩抹了个零。
因为王欣欣帮了自己这一次，李文浩主动提出想请她吃个饭表示感谢，但王欣欣却说没必要，自己最近在健身，只吃减脂餐，李文浩说那就吃素食呗，他正好知道一家刚开的店，王欣欣狐疑地看着他说，你知道个屁，你每天点垃圾食品，大数据不太可能给你推素食餐厅。
“你看，只要我俩聊到这，不就来了吗？”李文浩晃了晃手机，里面很适时地推送了一家素食餐厅。
5.
下班后，王欣欣坐在李文浩的车里，两个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该聊些什么，王欣欣不停地在屏幕上划着，眉头紧皱。
“你想要看什么可以直接跟它说的。”李文浩忍不住对她说道。
“我没有想看什么，我在研究你的歌单。”
“然后呢？”
“你听歌品味一般。”
“不是……我觉得这样说挺冒犯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品味，没有高低之分好吧。”
“你不觉得Nirvana是伪文青最喜欢的歌么？”
“你说说什么叫伪文青？”
“就是那种，自以为很特别，然后总是假装很愤怒却仅仅只是因为内心很空虚的人。”
“你觉得我是这种人吗？”
“你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吗？”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
“不了解，但我至少没把机器烧了。”
“是人都会犯错，何况这和你刚说的有什么联系么？”
“你知道我大学时候学的是什么专业么？”
“不知道。”
“我是学数学的，所以我是个很理性严谨的人，我从不会犯低级错误，所以在我的视角里，你是个不难看透的人。”
“哈哈哈，那你和AI一样啊。”
“不不不，AI永远不可能像人一样。”
到吃饭的地方，两个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文浩看了一眼菜单，觉得天都要塌了，他从没见过这么贵还看起来没什么食欲的东西。
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李文浩都吃得很辛苦，还要忍受王欣欣对他的毒舌，他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其实让他多赔点钱其实也没啥不好的。
吃到一半，李文浩起身去上了个洗手间，无意间发现一旁的一个男人正在一边方便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而他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完美爱人”APP。只见他熟练地取消了匹配，随后出了卫生间径直离开了餐厅。
李文浩回到座位上，看见旁边桌子刚和那个男人一起吃饭的女人还在不停地四处张望，他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他还是走过去小声提醒她，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但那个女人并没有露出多少失落的神情，而是点开手机打开APP，点击了重新匹配，随后也起身离开了。
再次回到座位上的李文浩再也吃不下东西了，他把叉子放在桌面上，盯着王欣欣的眼睛问她道：“你相信爱情吗？”
王欣欣捧腹大笑了起来，说：“这是傻逼问的问题。”
“我承认我确实是个傻逼。”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相信就一定会存在吗？”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觉得爱情可以被量化吗？”
“你是说‘完美爱人’吧？我知道这东西最近很火。”
“你也用过吗？”
“你知道吗，我大学时候学过一个定理，叫做‘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通俗一点说，数学中一定存在有永远无法被证明的真理，你无法给定有限的公理和推理规则，就推出所有的数学，它表明数学真理超越了任何形式的系统，数学无法抛弃意义，直觉，灵感，而简化为纯粹的符号游戏，你知道这对于一个纯粹理性的人来说，这究竟是多大的震撼么？但是仔细想想，为何我们人类可以理解这些无法被证明的真理，并且还能理解它无法被证明这件事情，说明人的意识中一定蕴含着比公理体系更强大的，超越计算机的东西。”
李文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欣欣指了指盘子里的食物道：“你以为我爱吃这个吗，但为了健康，也得试着改变自己，但你要说这是正确的选择嘛，每个人的理解和感受不一样，没法强求的，所以没有标准答案。”
随后的日子，李文浩删掉了“完美爱人”，重新回归了以往平静的生活之中，除了在机房陪伴他的服务器，每天和王欣欣为了报销单吵架之外，他偶尔也会找她一起去健身房锻炼锻炼，吃几顿难以下咽的减脂餐。
然而在下过今年第一场雪后的某个傍晚，李文浩出了一场离奇的车祸。
那天他经过一个路口时，几个打闹的学生摔倒在了马路中间，因为路面结冰，制动系统无法正常工作，自动驾驶系统一把转向，没有对准前方的三个学生，而是冲着另外一个落单的学生冲了过去，紧急情况下，李文浩接管了驾驶系统，选择冲向了路边的树上，这让他差点丢了性命，不过好在最终他只是全身多处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期间王欣欣经常来给他送饭，虽然做的东西一点不合他的胃口。
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出了几件大事，第一件事是AI自动驾驶系统遭到了广泛质疑并面临重新迭代，因为驾驶系统在发生意外时，首先保证驾驶员安全的情况下会自动选择危害较小的处理方式，但它用一条无辜生命换三条命的简单粗暴的计算方式，引发了人们对于AI是否有权自主决定类似的“电车难题”解决方式的探讨，毕竟用冰冷的算法来决定谁的命更值钱是个极大的道德困境。
第二件事是关键时刻选择牺牲自己的李文浩成了英雄，被媒体采访曝光事迹后的他不仅得到了表彰，康复后还出席了人工智能应用大会的代表，讨论人工智能在人类社会中应用的边界。
第三件事是“完美爱人”APP火遍了全国甚至传播到了全世界，成为了现象级的应用，它让许多国家的结婚率和离婚率都飙升了不少，尽管它带来了巨大的争议，但得到了资本和各国政府的暗中支持，因为它极有可能改变全球人口骤减带来的危机，引发新一波婴儿潮，当然这都是AI基于大数据得到的结果。
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李文浩向公司提了离职，他的车被厂家召回了，对方还赔给他一大笔钱，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为了还贷款而每天蹲在狭小的机房里了。
办离职手续的时候，王欣欣给了他很多表格，让他在上面一一签字，李文浩坐在她对面故意写得很慢，他有一些心里话想说，但是不知为何怎么都说不出口，于是便自顾自地说起自己准备去乡下找个没人也没网络的地方过一段田园生活的计划。
“你真的是个挺别扭的人。”王欣欣对他说道。
“我怎么别扭了？”
“我说过我看透你太容易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怎么想的？”
“你觉得咱俩合适不？”
“说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你可真是个自我矛盾的人。”
“可是有些真理，本来就无法用纯粹的理性证明啊。”
王欣欣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不完美却很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