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Tim Eitel, Les Peintres, 2021
“无限心”⊿第3辑
╜ 倒影
这充满阴云的夜晚
是被你遮住的半边的脸
泪水渗出指头的时刻
生命已然成为末世正中的歌女
在我们飘零的岁月
呼喊 挣扎 搅碎苦痛和流年
我们因为太阳分成两半
却无法跳进太阳融为一体
判决欲望与高尚的硬币
抛出后至今未能落地
你出逃时踩着的那颗黑石
是我在黄昏的倒影
被你踩着时
命很重 你很轻
黑暗收敛了一切
雨迹在窗面诡异地窜离
扭曲的灰烟沉默你的双眼
怜这工业迷乱的舞伎
落日以后
欲言又止的夜晚为你缺了一半
入梦之前
我们只剩半边的心
我果冻的大脑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蚂蚁啃掉
留下连串的通道，一条通向另一条
有些还在扩大不会愈合
我曾经以为科学家和发明家是同义词
我不清楚那条通道是否已经废弃
或许我们从错误的一端吃下面包
面包被咽下，正极和负极混在一起
引发短路，是的，我承认我吃得有些多
或许还有一点食物中毒
我最近感到恶心，并且拉了肚子，但是
毒素还需要花时间代谢，几小时或者几年
根据报道，没人会因为这点毒素而死
糨糊也许可以安全食用
我现在捣的糨糊混着别人的口水
把概念的寻人启事贴在电线杆上
再拿手抚平，留下脏兮兮的手印
行走、脚步摇晃，天花板慌慌张张
好像重复的不只是门，还有声音
的痕迹，在每扇开关之间吱呀作响
摇晃，反复出现的空白走廊
月夜风打在我的身上，全身很凉
游弋在空无一人的白色走廊
脚步声响，从轻到重
仿佛答案就在地上
水管冰凉。传达夜的体温
以后，黑夜开始缩小，和
越来越逼仄的白色天花板对齐
并拢到一个房间
里面充满黑夜的拉普拉斯小精灵
小精灵，小妖怪，吞噬死亡的乐观主义
眼里没有黑夜，只有到处逃窜的
影子，不断升起又落下，出生又复活
不会安详，没有安详，耀眼的白光
照得我开始耳鸣，就快失去长久的睡眠
再看不见那些彩色的门廊
——《约翰福音》，1:10
在列车上，
摇晃，摇晃。
记忆和风干的目光混淆。
两点钟方向的两米外是厕所，有毗邻的两间，
开开，关关，木纹的胶板。
白色的工作者
捡起那根中间细两端粗的纸条
从湿漉的地板上，曾有人
吐痰于此，再用脚底抹净。
身着灰衣的女士拉长肌肉群，
人群中唐突地挤入异乡客，（说，“这是车厢的厢”）
shall we talk，shall we talk
方舟？
圆圆镜片的乘务员给一颗肥硕崎岖的头按摩头皮
之后，
她频繁看向十指，蛾摩拉曾在此覆灭
现在，所有年龄的孩子都出现：
小的被爸爸抱着，高一点的在隔壁座椅上蹬脚，再高一点的站在窗边被母亲抚摸脸颊，再高一点的就是你我了——
（“真温情脉脉，你什么时候给我生孩子？”）
手风琴或concertina徘徊于欢呼之前
让我摇晃，和列车一样
和列车上层出不穷的各类人群一样
情侣其实不是情侣，一家三口只有母子是一家
“一家三口是旧概念了，一家五口才是国之大者”。
滂臭，无处下脚，
粗鲁，恶劣，
吵闹，肮脏龌龊，
塑料池塘里死去的虾蜷缩，初具人形，
被夹起来送入口——
梳齿似的楼，蛰伏于层峦远黛之前
仰望它们，
是否就如同仰望宇宙的九头蛇？
“我实在不理解，祂创造这么多人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是你的同胞，
车门旁的壁板不知被哪位同胞倚靠，
同一时空里共存的巴别塔
挪移，扩展，延伸到平行世界，
浓缩到你两点四十方向，一米之外交谈的两位男士脸上。
你愧疚吗？尴尬吗？落寞吗？厌恶吗？
犹疑的光斑照亮红色按钮的push字样，
甚至自认为无法与他们共同自称“阿猫阿狗”
即使他们没听过《阿猫阿狗》，像三小时前的你一样，
幸运降生于华夏土地，
女娲与伏羲的尾早已停止交合，
那具你可以抚摸的身体，依旧散发香气和热力，
安坐于无座的座位，
等待帮助你孕育某几个尘归尘土归土。
——他的腿毛如软的海藻，
塞壬曾在其中歌唱——
书中，救世主化身南欧紫荆（Judas），
银杏的孩子和高中食堂里如出一辙的
蹦跳的虾手牵手
翩跹起舞。
冷日再次升起，
刮去回忆的最后一片鳞。
从水中浮出——七彩的光被捕捉，流动在气泡里。抬起头，湖畔的一片松林。
斜倚在闪烁的光斑下，被枝杈分散开——便被包裹在一整块琥珀中了。松香漂浮，在空中具象成颗粒。凝固，一切都凝固了，只剩下太阳和影子藉着湖面说话——于是色彩从水里涌出来，变换中悠扬着。
于是天黑了。
篝火旁支起帐篷，温暖保护着最后的安全。“呜呜呀呀”，四条腿的影子。奔跑着，却看不清眼睛。——呼……是风声。尖锐的枝丫分割了天空，树林是从地里长出的囚笼。
迷雾。
比孤独难熬的是恐惧与焦虑：若问起，这地上哪一位站立得住？
蜷缩着，火光弱下去。
是穿过未知的恐惧，还是安适地待在湖边？
或许用心对待，厚重的防御就能永复地铸起安全。或许向前进，那来自天上的勇气的指引
——穿过迷雾终能找到答案......
却纵身一跃：或许深渊的对面，会有新奇的发见。
爱的人哭了 伤的人哭了 无辜的人
没有一个被宽恕的——
唯能从你口齿间辨认的
一钧泪珠的 承载
单薄的童话故事扑棱羽翼飞走了
一张不会着字的白纸
揉烂后被丢进垃圾桶
是仅当坠落时散作唏声
才泛你目光一点涟漪吗
啜泣的痛，如此浅薄的告别
却是余下的所有了吗
不！怪忽然是一切的凶手
错罚了不可渎的 物我
若知彼为终刻，又岂会
浅笑拂衣去，犹带着几缕嗟怨
不！纵然我也说，我也不过脆弱的动物
断了下文，我在你眼里
多么无耻，像不会痛一次的
碑刻，被遗忘后，便一文不值；
只能呐喊不愿接受的
不可变更的 昨日 今日
我们无能 软弱
（又 崇高 伟大）
四向运笔就可以概括了
一个大写的 不
多么苍白，还需要叹号修饰
用泪痕和心跳摹刻的——
我们何故而存在？
——记《葬送のフリーレン》
灯火在咳嗽，急促且规律
诗人背朝圣像，来回游吟
词曲锈满桦木般的铜青
倚靠圣像之下原像的坟
精灵默默数着彗星、年轮
如何解开啊那十五个春天？
记忆自我织缚，昏沉如茧
唯有依顺旧路，把丝牵引
像祖母为孩子编织曾经
她剥开情人转瞬的礼赠
戒上有一朵小小的永恒
年年是花没理由地开放
没理由年年短命地荡漾
*博尔赫斯：玫瑰是没有理由的开放。
——给奶奶
每天中午，我点出的菜你都会做出一大碗
那些日子里我是多么无聊
摆弄小人和卡片
一个午后，吉舒镇熟悉的街角
在那里，我向你虔诚地发问：
“奶奶，人死了会怎么样呢？”
你缓缓说，死了就是睡着了，醒不来而已。
如今，我却记不清你去世的日期和月份
我也会因没能适时感受你的悲伤而自责。
但我一定能从人群里认出你的脸
就像你在课外班的群群学生中，牵住我的手
我尚不清楚爱，你还没来得及教会我
如何爱一个姑娘，每个人都曾有少女的时刻
恰如每片黄昏都曾有她闪烁的晨曦。
我还没看过你年轻的照片，不曾了解你的梦想
血液中的因缘抵消了这些陌生的部分
——
你将自己心中最干净的话语留给童年的我
我却不懂珍惜，你的头发乌黑、浓密。
我们房间的那张地图，如今我找不到了
但我曾夸下海口，指着印度的版图
说长大后带你和爷爷去新德里
这些誓言多么脆弱，现在只能成为想象
此刻，我想问你很多问题，奶奶
我们应该用什么来连接身边的人和逝去的人？
我想，来生你会化身为一个纯白的女孩
不同于儿时淘气、厌学的我
人因善良而圆满，这是你教给我的。
我希望雪山能听到祷告的回音
我说，如果可以，你不用回来，
待在那儿就好，有木制的桌子和板凳
在玻璃的花瓶前，感受冬日初阳的反光
这些琐碎的日常也许将筑成
我们之间一道纯粹的桥，它势必承载一切
我们的自然之梦也如枫叶
读叶芝的三月，它默然落到水面。
与温馨的不自由
争执着。淅淅沥沥
在点滴都很哲学
且希腊的马路上”
（周梦蝶《于桂林街购得大衣一领重五公斤》）
那些忏悔将你浇灭，摇晃着
心的瓣膜、眩目的尾灯和昨日颈上封缄的枫血
雨没有来
我喷吐漫天自语，而你的回答
滑落，从肩头流向裙摆
群山涌来的坎陷，盛着灰黑色的海
给你的话，我反复把玩
把玩凿下它们的异乡的手指
拈起，掷向山野与遐荒。流连的雨
隔着一个诗节轻巧的空白，下着
长长的，长长的是我雕镂的沉默
和你的恐惧，升腾起遂被雨水击落
你会挽起裤脚，绕过我未磨圆的诗句
衔来恒沙数的承诺
填满阴刻
（如那夜笼着手掌）
埋瘗我枯口中的每个角落，温馨地
像你淅淅沥沥的脚步
可雨没有来。流连的雨
隔着一个诗节轻巧的空白
在我的纸背，永远下着
我得意地望着
夜与夜之间，玉兰花开放
浸满话语
不育如雾
影子，圆规
影子
收割
及时的
荒凉
2024.3.17
我们还要稍作反应以将钚停下来。
在你尚未完整于开关时，胡乱怀孕只会使你跳闸。
在墙上，香水和小死是耦连的。
让人想起码头与颌部，或我们称“臼中”。
我偶尔脱身，更多时成为捕捞品。
被安置于塑料盒的状态可称为齿痕的。
你坐在马桶上。太文静了，我记得当年
自己卧在洗衣机里抽烟。对第一次在脑海里设想解离来说
过于年轻了。只有假装自己是被落在井里的。这样
房屋的天空才会变得可欣赏，你才会变成母亲。
下次，有事请再喊我。比如把我的想象控制在
门的范畴。你去设想门禁，还是门卫，都是可以的。
对我来说，关键概念只有开启，或被完整地抠下来。
所以白天有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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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诗社邀请我参加评诗会，作为一个不会写诗的普通读者，我很荣幸，尤其因为读到了几首让我印象深刻的诗。《如果可以——给奶奶》自然流畅，几乎没有雕琢感，写出了对逝者并不强烈却绵绵不绝的思念以及生者的自责。相信参加过亲友葬礼的读者会和我一样从中找到强烈的共鸣；即使读者没有类似的经历，也能被它真挚的感情打动。《命题作文》用蚂蚁工坊和食物中毒的隐喻，写出了对被灌输的知识从迷惑到质疑的成长体验，其戏谑的笔调更辛辣地讽刺了教育的僵化和虚伪，写出了几代人的经历。《在列车上》借鉴《普鲁弗洛克情歌》的意识流口吻，描绘了车厢里的各色人等，揭示了共同体表象之下的阶级差异与人际关系的疏离，表达出对身份危机和社会分裂的忧虑。虽然它的思考有待深入，但其现实关怀难能可贵。
至于其他作品，我感到大家似乎更习惯于遮掩和逃避自己，用文字织成的假面具示人；但文字应该是帮助大家面对和袒露自己，和读者谈心的，只有这样的作品才能打动人。对于这个问题，第一期“无限心”里陈陈相因已经给出了全面、实用且具针对性的建议，我只想再补充几句。
经典的作品有跨越时代甚至国界的读者，正因为它们能“招引他者”，这不意味着迎合读者，而是通过对现实世界的书写和读者“串联”。这要求作者对生活具有好奇心和感受力，从中发现新的意义。一首好诗是用心体会当下的自然结果，能同时照亮作者和读者的生活，而不是自娱自乐的文字游戏和菲勒斯中心的自恋展示。作为在校生，我们的生活阅历虽然有限，但细心体会，也能发现许多有价值的素材。关于此，多读你们学长学姐的优秀作品能得到最直接的启发。比起学习修辞，更重要的是学习如何感受自我和他人的喜怒哀乐，体会现实世界的美好和丑恶，这比写出几首好诗更能让人受用一生。
在审查严密的时代，创作容易流于自言自语。当然，比起与主流话语合唱，这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无声的抗议。然而，审查不能成为自我阉割的理由，反而让我们更需要“招引他者”的表达，它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文学能推倒一切高墙抵达读者，这是它最宝贵的能量，但如果文学筑起了圈地自萌的墙，它就自废了武功，所以别浪费了文学的潜能。
——本期评议嘉宾：何本华
（何本华，1999年生于广东肇庆，复旦大学21级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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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心
第3期“无限心”习诗小组诗作选
■万叶集
复旦诗社祝您新年快乐
-每一次活动，都有诗歌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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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龄锋
■本月主编：金蒙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