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得主作品辑录⊿第8辑
《黄猄》▌
《我们赤脚穿过羊群》▌
《发生》▌
《假日记十二月十五》▌
《给西西*》▌
《二〇二三年 在维维安先生家小住》▌
╜ 一、黄猄
你从小畏高、流汗，衣服穿半年就陈旧
扔弃肯定舍不得，堆到衣柜的底端，等明年
再拿出来的时候会不会变得新净——
你不知道。忘记说，你从小长了四只粗壮的肢体
算命的先生讲：因此搬家很勤。你认为不是这样
但是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你看，话头这么多
而词汇呢？却又那么少，并且都不为你所用
你变得沉默。沉默不是金，只是用以治疗盗汗的药
“同阿嬷话斋，磊落跌宕有失就有得
做成世人，鬼死长，边有唔需饮赤水嘅冬天
烧火点柴，要着成只灶，绵绵就喺一瞬间。”
你羞赧的神夺走了你的一切，但仍允诺你的长大
别灰心，你知道有烛火的地方，就会有这种神明
如果不在相睇中，楼梯是空间问题或是时间问题？
你思考，给出六个圆融的答案，可惜没能打动自己
倘若到三十岁仍不想被催婚，也许有两个方向可选
首先是结婚，第二是死去，剩下四样更加可怖
所以你忘记了。忘记那位银行职员的手镯以及哈欠
还有她提到她跳过而你恰好在学校里观看的那支舞
“帮我同阿嬷讲，面就见咗，人就未必合落
担心，边使担心，哩场唔成，我听日就——
揾林美好结婚。乜话？我自细都系咁个啦
阿嬷点话：唔声唔声，一声吓死黄猄！”*
* 一声吓死黄猄：粤语谚语，形容一个人极度话少。声字同猄字押韵。
我们赤脚穿过羊群，
让温顺像浪一样抚过脚背，
风急时踩踏出强硬如金属的回声。
你有意模仿这种腔调：
对我说了一件，有关苹果树的产期的事。
同样地，我们赤脚穿过小麦田。
当呼吸声漫过手臂，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般的，用黄昏和吻去丈量田地的收成。
河流的水早就沸腾，隔着很远——
依然澄澈地听见这个傍晚的咕噜噜的笑声。
最后，我们赤脚穿过月夜，
同穿过我们人生中大大小小的纪念日一般。
我们学着那些长辈的做派：
逐个归还那些拾起过的星斗和香椿种子，
担负好心的窃贼给予自然母亲礼物的责任。
等到做完这一切，我们已然疲倦，长卧在树下
谈论起夏日的别期。这时候有叶子歌唱——
我们就把睫毛交错在一起：那么友好，那么充足。
╜ 三、发生
——给柏琳
你回到三月，竭力证明自己与水仙花相似
随后寻找山羊、寻找树根、寻找强壮又软弱的星体
为了拔除那颗仍未登上月球的龋齿：你花光智慧
最终任由它在你钟爱的手术刀前吊死。一日之内
你向上坠落的身体成为半句箴言和两个孔洞
你整日沐浴、口渴，夜晚前喝下三十二升水
为了杜绝夏天的风暴到来，你挥舞着无力的拳头
击碎五个你儿时收集的带有动物印花的玻璃瓶
作垫的日记本上你频频发问：你究竟是来自黄昏
还是来自信？你囚养一只不爱说话的布谷鸟
许诺它在每个深红色的黑夜歌唱，以此作答
事物的两面性是否注定要在同一天发生？
你感到难过，希腊人的谎言常常在花瓣中间上演
冬季尚远，大地在雪降生之前埋下了一片雨
╜ 四、假日记十二月十五
今天落了一点小雨，这一句是真的。
其实意思是：我要开始骗人了
这件事许多人清楚，但我有必要说明。
鸫鸟，我看见乌鸫鸟从树上长下来
漫到野果掉落的林荫道旁边，成了一滩
浅白色的海，白色，一年二十四熟的小麦
在图书馆前的大广场回环。像我做的梦似的
从爸爸一直走到叔叔，我的妹妹在阳台歌唱
唱一支怎么样的歌比较好呢：我让她唱很多
夏天，关于南方夏季风的事情我永远听不腻
那么就从月亮的颜色开头，顺着晚蝉声音
说到我们共同去到郊外看星星的那一夜
好些日子都睡成了玩笑话般的祭奠
明天会出太阳，这一句我永远不知真假。
但是雨的味道真好闻：带有欺骗性质
午睡间冷雁为栀子花催熟三十七响爆鸣声，
你们全都听不到吗？我该怎么承认那是我的泪。
╜ 五、给西西*
西西，你的名字里有
两道关于雾气流向的谜语
那些仔细检查我们行李的人
在你的帽檐下发现了一把小刀
捕梦网和那只灰色短毛的鸟儿
你把这些都取下了，同针织帽
并排回到日记里——
让你重新成为液体的那一页
西西，你喊了几声疼
你的尘肺又吸入二十三斤时代病
两种苦痛基于你的今天中心对称
他们说你长期成为保存鲜花的人
其实我都知道：
你想要床头高悬一颗启明星
还要作为摘花的手存在
你允许迟钝的恣睢在某节气发生
却不敢反复任性，唯有隐瞒至今
但是西西，你的睫毛冰冷
你所养殖的那株塑料玫瑰的软刺
不停地给你留下伤痕。这样对吗
你写下来基于童话改编的长预言
送给居住在福尔马林里的好朋友
昭示他们，将以最耐寒的方式存活
然后呢，春天真要到来吗？
你掀开脚链，把踝骨上的新蔷薇浇灭
*西西：一个什么事都没办好、好心却经常要挨骂的人。
╜ 六、二〇二三年 在维维安先生家小住
七月，有水仙花初初睡醒，我们穿不同花式的连衣裙，无袖，维维安先生在公司劳作。回来时，他会给我们带一些芝麻糊，用白泡沫分装，三四个塑料匙羹。有时候是凉粉，黑色的好吃，但更寒，透明的那种和水一样，看不出轮廓。
晚餐是做好的，我们吃完会闹碗，用筷子敲，一整间房子都在哐当地碰撞，维维安先生认为，这不是个好习惯。同时，这也是个西瓜的季节，红色的食物不该是寒性，但是它有绿色的外表，绿色的皮。
更多的时候，我们食用哈密瓜，然后在阳台上聊天。也抽烟，维维安先生把痰吐到垃圾桶的边边，觉得不雅，用餐巾纸划一圈擦掉。
半夜醒来，他变得敏感，多雨，喝下一杯水后，呼吸方变回迟缓。我们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他说梦到姐姐，手指轻轻挟着他的，然后他们接吻。这样的梦连连做了四次，每次都能续上，他们从白天一直到——马路上，那时候天已经黑掉。这算不算噩梦。我们说，这算不上噩梦，同时也算不上好梦，仅仅只是梦本身。维维安先生叹了口气，又睡了回去。可怜的维维安先生。
有天，维维安先生说，你们应该回去了。是吗，我们反复追问自己，真的应该回去了吗。离开的那天，维维安先生没有到公司去，送我们到桐林路的路口，两只手都提着包。我将那件连衣裙，蓝白色碎花的那件，留在了维维安先生的衣柜里。这件事他知道，可是他没有说。有一刻，我觉得他几乎要开口了——他说，夏天结束了。是啊，我们说。然后夏天就真的结束了。
黄昶：二〇〇〇年生，一位擅长捕月的哈姆雷特，写诗是偶然。
已出版小说集《迟湖》。
在复旦写诗 ·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特刊
特刊目录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得主作品辑录
“竭力证明自己与水仙花相似”：黄昶的诗
敬请期待后续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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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源：黄昶
■编辑：顾好
■校对：侯超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