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得主作品辑录⊿第6辑
《关于一个女人在奥斯威戈》▌
《早醒》▌
《早醒Ⅱ》▌
《爱，爱！（残章）》▌
《弗洛伊德之诡》▌
《语言岩石》▌
╜ 一、关于一个女人在奥斯威戈
what do i remember？
一、
奥斯威戈，她在两片烤吐司之间
生活。许多有关寂寞的常识、理念
等等之类，统摄着她的一切
午后庭院里，一棵疯狂的石榴树燃烧
并倒下；没有焦的气味，没有声音
甚至没有灰烬。她
静静看着，越过一段潮湿的路径
从地底上升。轻轻一踏，路便开始移动
她把静止遗留在扶梯上，而后转身抵达
目击她自己的住所如目击一场凶杀：
外墙陈旧被撕毁的贴纸；一些蜗牛爬满
的黏痕在内部交叉……现在，她不得不
越过天南星丛中纤小的红；把冷手浸入
水底。“我即将做出可怕的事情。”
二、
季风中蕴藏着潮湿、粘稠的力
她培育植物，如同种植清洁的灵魂
水体在阴的照射下更加绿
无数种子曾经在这里腐烂，此时
又复生。这些年里，名字在叶片上
更替，为她留下几种强烈的幻觉
作为饯别礼：譬如一块移动的巨石
一处细微的裂隙。她的恋人和朋友们
曾手持各种工具窥视其中，以尖锐的
眼神挫伤了内部的层理。现在
她已不愿再去想；只是手持木杖，避开
更多的砾石。玫瑰在那儿开。水百合。
三、
有时，火的颜色在近夜也闪动
用于抄写的墨水由蓝转绿，代替
枯藤在桌上继续生蔓。作为一位
不算可爱的剧作家，她在钩针上
理齐了词语；作为年长的一位，她
捏起肥皂，搓洗着天空。夜的被罩中
急切地等待一块面团伸展、发酵
酒味锈在手臂的内侧，它缓慢地发干……
伴随着早已熟知的事物——知更鸟
在叶间盈满的碎响；流动的
苦柑味，右手僵硬而麻木。梦离开，
但它的鼻息仍停留于此处
它，它们。她挨个感知以失望的眼神——
白光再一次肃穆地降临。噢，这
囚笼关押着崭新的乏味，崭新的生命
十三个时辰在此荟萃。大多数日子里
她守着一团死意滚动的毛线，隔绝万物，
以高脚软凳上端坐的姿态。四周，绿墙纸
捎着时间的影子一点点迫近，挤压着
房间内的一切。带着其他所有的命，
她跳下来，不断地往前走；只是往前，
上升，从四百四十赫兹的地铁报站音
中转回。或许她将被一些可怕的事物
击倒，她知道：又或许在那些锈蚀了的
词语之间，她将抽出现实存在的确证
四、
……药片。白色的药片，圆形的药片
顺着黑山脉滚落，在暗处发动自身
元素的构成。它们以平静的击打
与共振，击破她失眠的不同症状
这短暂而易现的错觉似乎从未击倒过她的意志
谁正用手杖敲击着尘土，火化作纤细的腹壳
大地如此健忘地生长出新花朵。天光洒落
其余的事物在庭院之外流失——不知何时
她已经残忍地坐在桌前，食用最新的热记忆
醒来她就坐着，很早。光一点点在她身后熄灭
又在彼岸亮起新的，这一个更广远而流畅
一切都无关了。但更替是美的
她坐着，等待命定的时刻到来
很久以前，她也曾早起剥豌豆
原始的山轻轻展开它的切口
青金石敲击着烟雾，砰砰
笼罩在其中，她，一个潮湿的人
形体模糊，坐着
为的挑出所有草筋中最柔和的一条
而现在一切都不必再看了，只需再等；
有一个真正轻盈的所在，想到的时候
她的耳朵就变成绿色
长满了蕨草，轻轻地，在风里摇
╜ 三、早醒Ⅱ
早晨，我复生。一切事物都没有改变
光卷着毛边爬行。整个房间发绒
早些时候它还是个婴儿，只是微弱地哭
后来就渐渐放声，闹醒一些
包括我在内的残缺。我想起呼吸：吸气
吐气，周而复始，循环直至大量的空涌入
（为什么我们要对着一个实在之物
却称其空空呢？）
某个念头代替我在床上走来走去，仅仅是
走来走去，在一张床与另一张之间
不停地降落。外头，有人在磨碎屋子内部的环
她们整天坐在这儿吃照片，总是有话可说
使用一把削皮刀，一团线。狭长的云
升起在指针上。等到明天，这里还会是这样
╜ 四、爱，爱！（残章）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是一。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和一只黑鸟
是一。
——史蒂文斯《十三种看乌鸫的方式》
他们在一起，因为他们是一个男人
和一个女人？
爱，于是爱人便静默下来，成为
窗里一个端庄的虚影。他时常有这样的疑惑：
这爱是不是一种幻觉呢？当那假借的爱被弃置一旁
疑惑在空气中沸腾，现实如同建构出的立体
那个人，（他用眼睛测量着她睡睫的长度）此刻
为何会在这里？而他又为何在这里？
难道只因为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
十月初，他们尚是两个相挨的莲蓬
只在陌生的空气里彼此点头，紧紧护住
内在的苦籽。此刻是他和她，谁又可知
明天、下月、隔年，是否成了他和他
或她和她？或许他爱的只是那爱的未知
而并非是特定的她；某个人，一张特定的面庞
声带波动的线率，组织词语的方法？
或许他们只是万物中规律的具象，噢
简直是梦一般的挪移：相爱，而爱本身
无法言说，更无法证明！有时候
爱反倒证明了他们自身的完成。嵌套进那个身份，
妻子或丈夫，父亲或母亲——只凭借着
这来源不知的爱（或其他？）
每当黑鸟在窗外移动，他幻想战争如幻想爱
此刻爱已安眠，她是个色泽鲜艳的
难解的结的形体*……此刻，一场战争被急需着；
新的战争，真正流血的战争，来证明这爱
绝非幻象，来将焦枯的硝烟浸入烈酒！……她仍在此安眠。
*引自济慈《拉米亚》第一部：她是个色泽鲜艳的难解的结的形体，/有着朱红，金黄，青和蓝的圆点；/条纹像斑马，斑点象豹，眼睛象孔雀，/全都是深红的线条；浑身是银月，/她呼吸时，这些银月或消溶，/或更亮的发光，或把它们的光辉/跟较暗淡的花纹交织在一起——
╜ 五、弗洛伊德之诡
一、
弗洛伊德的研究课题之一：
睡眠是一种动力学现象吗？
二、
气味，声音，色彩
幼年的弗洛伊德执着于记录
他穿过街道，楼房并立
格子在街道的轴上叠加
白鸽与灰鸽总站立在y轴上
移动
一切不可计算，因这些存在的散点
三、
相信某种辽远的未来；相信
学会相信就是学会生活，即使
不够彻底，像他颜料盒里的色彩
总是调得不够纯粹，雾蒙蒙地
流动着沉的灰度。相信。
四、
出于什么原因，弗洛伊德
从梦中苏醒。夕阳斜照
三条鱼在桌子上呼吸着影子
他从盘碗的反光里瞥见自身：
这是眼睛，这是嘴巴，这是
鳃。热力烹烤着他的红发
再来一枪，那个阿拉伯人
在桌子上呼吸着恐惧
那个犹太人把桌子倾斜
满的状态取代了空无；
在这里他落下
五、
黑的牛奶，联通的海床
他看见雪，但分不清它们
向下，还是向上？
其中的一些悬停倏尔
（他猜测，在某个外力为零的所在
它们将一直这样站在他窗外
仅凭借着自身的粘和）
雪的色彩，雪的气味，雪的声音
╜ 六、语言岩石
一些话是一个点。不可见处
它们浓缩成更紧凑的一层
岩石般背靠塞壬*，紧簇着
验证未滚沸的经验
“究竟是谁路过此地，
燃烧？”*……有限的
事物，我们现在将它重新记起；
未听清的，现在重新再听
未见的重新再见。是的，
一些点在幻化，语言在断生
瞬间剥落的溶解回无知；
来吧，推动这锚石。
*荷马史诗中，塞壬通古博今，洞悉过去和未来，不仅知道“由于神明的意志，阿尔哥斯人和特洛伊人在辽阔的特洛伊所经受的种种苦难。而且，我们知道丰饶大地上（将要）发生的一切事情”。
《俄耳甫斯的阿尔戈英雄远征记》，歌手俄耳甫斯讲述自己靠美妙歌声战胜塞壬的故事。塞壬们因而不再唱歌。她们知道大限已至，就将乐器抛入海中，深深叹息着，从悬崖高处纵身蹈海，化作海中岩石。
*阿多尼斯，《小路》：“这迷茫的石砾上有焦虑的色彩，/弥漫的幻想的色彩：/是谁，究竟是谁/路过此地，燃烧过？”
小叶决明：被子植物门木兰纲豆目豆科。
在复旦写诗 ·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特刊
特刊目录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获奖名单
■第十四届复旦“光华诗歌奖”得主作品辑录
“彼此点头，紧紧护住内在的苦籽”：小叶决明的诗
敬请期待后续推送
■为展示当代青年诗人的写作实绩，鼓励他们为了诗歌艺术而不懈努力，复旦诗社、任重书院和嘉润·复旦大学诗歌资料收藏中心特举办第十四届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本届诗歌奖评委组有诗人，也有评论家、研究者，有当代诗坛的中流砥柱，也有深悉校园诗歌生态的新生力量，有学院也有民间，有男性也有女性，尽可能多元，以期最大限度避免趣味固化。我们期望在评审程序公开透明和规则尽可能客观公平的前提下，以文本为准绳，包容风格和趣味，遴选出当下高校诗人中的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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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来源：小叶决明
■编辑：文质彬
■校对：邱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