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晚香
文|程福康
第一山公园牌坊
淮河地分南北，但在盱眙城外却是绕了个湾，淮流转处，青山叠翠，难以分清正确方位。古泗州城遗址在河对岸，当年遥望这一带山峦，称之为“南山”。而现今，盱眙人又称古泗州那一带为“河西”，不免让人困惑于山水之百回千转、感叹人事之沧海桑田。
甲辰之深秋，我站在第一山的玻璃泉畔，眺望河对面那一片苇荡田园时，叶洪军告诉我，苇荡之下即泗州城遗址。泗州城的普照禅寺与玻璃泉恰在一条线上。如此，当年泗州城相当于将盱山纳入版图，视其为郊外南山。盱泗一体，自古而然。
这个想法，很快在第一山碑廊里得到了印证。清代直隶泗州知州张佩芳撰《玻璃泉记》云：泗，“有浮图高十余丈，与泉遥对，淮流其中，若图画然。盖盱非泗无以为固，泗非盱亦无以为险”。我与叶洪军、罗志在碑廊徘徊良久，赏文章品书法，叹古代为官者之文采风流，而今不可复得矣。再游至玻璃泉畔，仰望赵孟頫《大元敕建泗州普照禅寺灵瑞塔碑》那高大而残缺的碑身，辨识那漫漶不清的文字，想当年塔与泉遥相呼应，如今碑与泉相偎相倚，却已经是日照残碑，风吹冷泉。看过这个残碑无数次，这次竟有了不同的感受。
不知多少次登临这南山了。每次回盱眙，必有登山之想，按古人说法，“例游第一山，酌玻璃泉”。曾在这里十年看山，没有看够这青山。离开这里又快二十年了，每次回来不论是遥望还是登临，仍没有看够这青山。叶洪军文采绚烂，才华横溢，居于小城若世外高人。罗志深谙文史，在盱眙工作数年后离开，仍每每以深厚的功力写盱眙写南山。张居祥正从南京赶来，他曾在这个山顶上的中学任教多年，熟悉的又何止一草一木，转栖金陵之后，常有太白歌行咏之叹之。今天，我们从不同地方齐聚盱眙，相约登山。只能是这里，只能是南山。舍南山而其为何！
此时桂晚香犹残，此时柿红软堪摘。在等待居祥的同时，我们漫步南山，穿杏花园、攀秀岩、至“第一山”石碑处。朝拜东坡题刻是上山应有之义，这次我们没有登上护廊的二层平台近距离亲炙，而是站在下面仰望那若隐若现的娟美字迹。看不清楚没关系，那些优美的词句早已刻在了心里。飞鸿落照，相将归去，澹娟娟、玉宇清闲。此时游人正陆续下山，人影散乱，夕阳在地，秋山疏朗，何其应景，只不过一是春景一是秋景耳。东坡先生宴坐空山之际，正是九死一生回京之时，于早春的南山看到了萌发的希望。叶洪军推测，“和风弄袖，香雾萦鬟”，与先生同游者必有朝云。于是，在下山的人群中，一群古装女子映入眼帘，明知她们不是真正的钗黛，亦当作远去的背影，仿佛看到一缕绝艳的香魂。
盱眙这一带山，与韦应物、欧阳修、苏东坡等都有说不尽的缘分，这里面的故事我们都很熟悉了，每次登临，或有新的发现，或有新的感悟。而这次相约，我们原本是当南山为赤壁，欲仿苏子“携酒与鱼”，复游于南山之下。古之人，喜于山水间宴饮，东坡更爱月夜出游。我等生于当世，而有山水林泉之想，不为矫情，亦为迂腐。但此心何能遏制。暮色四合，南山不可久留。三人下山，于淮河边看晚霞映水，四周山影幢幢，满天秋色冷冷。居祥一到，遂坐于河边，只见对岸渔火明灭，已阒寂无人矣。南山在后，淮水在前，泗州城在地下。我们所坐之地，当是宋时的浮桥位置吧，直接连着南山与泗州城。东坡所说，望长桥上，灯火乱，使君还。如今盱城万家灯火，千余年来，这一带风景不殊，人事代谢，城毁城兴，这山与水还是这样温柔缠绵。
席地而坐，举杯相属。走入社会以来，我坐过无数的席，喝过无数的酒，吹过无数的风，只有这一次坐在淮河岸边喝酒吹风。这是一种异样的感受，如同沈从文说的，走过很多的桥，看过很多的云。居祥回忆起多年之前去湘西，拜谒沈从文墓，倒也有过坐在沱江边喝酒看吊脚楼的奇妙经历，于今天真如一梦。我们遂论起沈从文墓碑后对联，“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似乎湘西与盱眙幻为一境，皆为文心归属。于是，慨然当歌，而唯有《赤壁赋》最浇块垒，遂以手机打开任志宏诵读视频，在迷蒙的夜色中，深沉厚重的男中音浮在波光柳影之间。桂香兼酒香，亦在南山与淮河之间浮荡。今夕何夕，无七月既望之月，非十月望日之风，我等无舟可泛乎中流，无洞箫倚歌而和，但正如叶洪军所说，“各人怀揣一轮明月”，并无所憾。四人之中，罗志最小却沉着寡言，他举杯频频，回望南山，“赏太守、发运、贺使、河督未睹之景，慰苏、米、陆、赵诸贤既传之文字”，原来早已诗情涌动，一阙临江仙，呼之欲出。
洪军醉矣，居祥、罗志微醺矣。我恍恍惚惚，不知道为什么，对泗州普照禅寺与玻璃泉在一条线上颇感兴奋。据说，泗州共有五座城门，东、西、北各一门，唯南面有南门和香花门。香花门为迎接僧伽舍利而建，是否与灵瑞塔、玻璃泉三点一线？无需考证，只此香花，与今日桂花之香、郎酒之香，共同融成“南山晚香”，又一次将我们的灵魂安于南山之下。多少次梦回南山，祈望归隐其下，但随着第一山附近民宅的拆迁、新的商业古街的打造，这个想法已不可能实现；只是“此心归处”，从我到盱眙工作的那一天起，这一生已注定对这一带山魂牵梦萦，如今不论走到哪，心早已隐在这里。
淮河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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