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版权©️归原作者
今年六月初，酷暑即将来临，天气一日热超一日，自忖：老屋的空调需要清理一下，以便随时可用。于是，我带了专用清洁剂和抹布、毛刷一类，来到老屋。
老屋三台空调，需要逐一打开空调外罩壳子，取出滤网，用清水进行洗濯；然后对露出的金属冷却机芯，喷上专用洗涤剂，用刷子刷剔，涤除藏匿在缝隙里的灰尘污垢。
空调挂在卧室的墙壁上，离地八尺。我用椅子代梯子，上上下下，反复重复，手举颈仰，手忙脚乱，程序操作，顺利完成了两个空调的清洁工作。
当把第三台空调冷却机芯清洗完毕后，我从空调下方的一个柜子上，试图直接踩登柜子旁边的床头下来。没想到，脚登在床头沿上后，脚上的拖鞋与床头发生滑脱，我身不由己地从柜子上侧身翻下，重重地摔落地板上。
由于是右侧肩身着地，右手臂本能地先出手扶地，右手无名指感到一阵酸麻：抬手一看，无名指甲根部，已涌出盈红的鲜血，指甲根断裂拔出，露出洁白的茬口；而更为惨痛的是，无名指末端指节背面和外侧韧带断裂，指头歪向内侧，呈f状。我心想，这指头这状态，伤得不轻，给自己闯下大祸了。
稍稍冷静一下，以自己的知识判断，这种伤情，到医院也无啥高级治疗办法。遂打消了去医院就诊的想法。
我用左手捏住伤指，将倾歪的端指扶正，对上原位；又将拔出的指甲推回根部。
然后举着右手，到客厅，找来酒精、棉纱、创可贴，又去厨房找到一片冰棍用过的木片，用刀子将其截成两段，然后清洁伤口，将木片与创可贴串连粘合一起，形成一个简易的小夹板，裹夹在手指上，缠紧。
四个月过去了，这只受伤的无名指，指甲早已恢复如初（只是指甲盖上留下了一道愈合的断痕），但指关节处依然时不时的灼热肿痛，末端指节弯倾，像低头弯腰的人儿。我找到骨科牛医生咨询。他说：
这是指关节韧带断裂，没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若说有办法，就仅剩手术可试，但效果不一定好。因为此处肌腱非常薄，相应的韧带组织也很脆弱，修复并不容易。
目前的状态就像弹钢琴人的手指，时间久了，指端会弯倾，你这指头，以后大概率也会像钢琴指一样，会一直弯着。只要不难受，不如就此已矣。
医生的话，让我既肯定了自己之前的伤情处置，也印证了自己对伤指的预后判断。
但他那句“钢琴指”的话术，却让我感慨不已，似是幽默，还叠加揶揄：所谓“钢琴指”，是指专业弹钢琴的人，因长时间在钢琴上，刻意曲弯指头，指端击节，飞指略掌，按压琴键，从而弹奏出各种美妙的乐曲。久久必功。功夫之外，就会出现指端弯曲的情形。这就是所谓的“钢琴指”，是钢琴人标志性的显著特征。这个特殊的音乐名词，此时用在我的身上，未免让我有些尴尬不适：这让我重新想起，发生在这根指头上的过往种种，重新燃起一段沉睡历史的记忆火苗——
说来这根无名指，早在四十多年前，它就被无情地摧残而弯倾了。那时刚从中学毕业，身子骨没有经过多少锻炼，没有经历所谓的“学徒”阶段，就以一名正式农民的身份，一头投身到了繁重的农活劳动中去了。
最是三年冬季的“大寨田”劳动中，我选择了一个较为特殊的技术工种，当石匠，凿石料，为修建大寨田提供垒砌石岸的材料。
优选当这个石匠，原因一是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我做完了一定石方的石料，就可以腾出时间看会儿书，或者早点回家，去干自己中意的事情；二是我生长在太行山边，对石匠工活，自幼耳熟能详，不学自通，能熟练操持相关工具工活，且质量数量，不亚于任何同队人员。二者相加，相较于困在田里一镢一锨的极简劳作，有意思得多。
但这份自由的工活，却不是容易的事。往往恰当此时，正是寒风刺骨的冬季，土地被冻板结了，石头被冻僵了，人的手更被冻得腊口张裂，手背布满血丝血痂。人蹲在石头原材跟前，手握“二斤半”的钢锤，不知要抡几千次、上万次，叮叮当当，劈劈岔岔，才能将不成型的石头原材，凿制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合格石材，才能挣得高收益工分。
这期间，那几千次、上万次的拢锤打凿，全靠一只瘦弱的右手，再具体一点是全凭右手五个指头的聚拢握持：紧紧地攒着锤把，五指向手心集聚使力，方才不致锤把松懈，方能保证连续工作。一晌凿石下来，筋疲力竭，右手酸酥，指不能伸直，呈绻屈状，手无缚鸡之力。久而久之，握贯了钢笔毛笔的手指，尚且嫩弱的指骨，难免出现指节形态改变；五指中，独独无名指，出现明显的末端向内侧倾侧弯现象，与中指末端并拢时，两指间形成一道弧形月牙缝隙，且指端稍稍翘向手心。显然，该无名指，已因过度使力，像歪斜又像微微前倾的头颅，形成“劳伤”情形。
只是当时懵懂，四十年前的此时，这只手指，其实已经荣幸地出彩，修成“钢琴指”了。
只不过，当时的这个“钢琴指”，这个不懂、甚至闻所未闻钢琴的人，弹奏的是苍凉的田野曲，是苦涩的风雨调，是饥饿的劳累史，是七情叠加的交响乐！他们是那么的辛酸辛苦，那么的劳疲困顿，那么的令人不堪回首！如今回望，那时的“钢琴指”，弹指处，装点了山河，美化了田园，奠基了农业，却也谱就了非钢琴发出的一支支无名旷世名曲。
只不过后来，这个“钢琴指”一直默默地忙碌着，寂寂无声，名望不张，弹就的不是浪漫圆舞曲而已。
现在，因一点家务事，竟然让几十年前的旧伤，——不曾冠名的“钢琴指”，又伤上加伤、痛里加痛的同时，被赋予了新的雅号，新的含义，新的禀能。
真乃因祸得赋，缘远引思也！
原太吉2024年10月15日于五济斋窗下
作者简介
扫码关注,阅读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