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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孔捷生
编辑｜渡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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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选进入倒计时之际，想起“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个词。以此冠名的有书也有电视片，我都没看过。眼前这场世纪选战就够看的了。以我35年居美体验，以前选民各拥其党都十足政治文明，言行得体。朋友、邻居、同事间也免谈政治，那是美国交际禁忌之一。我在2016年之前对美国政治很疏离，虽不曾缺席过入籍之后任何一届大选，但除了某届选州长，我没有兴趣参加非大选年的地方选举。![]()
自川普现世，美国肉眼可见地出现社会动荡、文化撕裂、族群仇恨。它们原本深埋于历史断层之中，如同古老的病毒，若非激烈地壳运动，它们本应渐渐失去活性，化为页岩里的标本。但川普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这群精神异形被释放出来，从此天下再无宁日。我退休后深居简出，偶有交际，发现与旧识叙话要绕开美国政治已很难，自然免不了争吵。又发现并不止华人，其他美国人也如此——如果不是“更如此”的话。我是独立人士，以前从未有过政治捐款，也没在门前草坪插过助选牌。但今年两样都占全了。在民主党一众政治脸谱中，我并不亲贺锦丽，而更倾向密歇根女州长格雷琴·惠特默和交通部长皮特·布蒂吉格。后者睿智而年轻，但以当下美国的大众意识，让同性恋者竞选总统，有点超前。再过八年，他还年富力强，那时老派人又凋谢了一辈，观念会有所不同。在白人仍略占多数的美国，惠特默让那些偏保守的选民少了一层心理隔阂。虽然让他们接受女性当总统，仍有疑虑。但和八年前希拉里不同，今时大众心理接受度已到了突破时刻。本届大选堪称美国246年来最举足轻重的一次。我首次政治捐款是捐给拜登，老人家退选，民主党没有时间重新初选了，贺锦丽无论从法统和章程上都顺理成章。于是我再度捐款给她，金额只是退休人士拿得出来的数目。既然捐了款，我就想做另一件未做过的事，在草坪插上助选牌。故事就来了——我居住在首都郊区，社区约一半住户是联邦公务员，都接受过背景调查。剩下那部分居民估计又有一半是在与联邦政府签合同的公司工作。用MAGA的敌我观念和斗争话语，这些人就是“沼泽生物”，是 “深暗势力” （deep state）的一部分。一旦川普“排干华盛顿沼泽”，施行他的2025政纲，社区这些邻人一大半要被扫地出门，给联邦机构大换血，统统换成MAGA的追随者。却要说，川粉深恨的“沼泽生物”既非寄生虫亦非掠食者。联邦雇员只是工作稳定，福利稍好，但薪酬不及私营机构。在社区溜达一圈，看看各家车道上的车，便知这里没有大富之家。但小区一派安宁祥和，我在此居住25年矣，记忆中警车到此巡逻不超过10次。总之邻居相处温文有礼，守望相助，感觉不出种族矛盾。纵有文化摩擦，亦被教养小心包裹起来。社区华裔大致符合美国族裔比例。几家华人分别在国会、国务院、交通部、农业部、劳工部、专利局、国家气象局等部门工作。社区邻人的政治倾向并不刻在脸上，但我是文学界中人，长于观察细节。众所周知，美国订阅报纸并非邮局派送，而由送报车丢在订户车道上。只要观察主人平时读什么报便知。比如看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的是一类，读《华盛顿时报》是另一类。不过现在仍订阅纸质报刊的越来越少，剩下的都是老人。另一个观察角度是，哪一家几部车都是美国产，大概率是共和党人；哪一家屋顶装了太阳能蓄电板，大概率是民主党人。还有哪户屋顶卫星接收碟不止一个，就是移民家庭，除英语外还使用母语。不过现在卫星接收碟已被淘汰了。所以，观察社区邻人的政治倾向，最直观就是选举时节门前的助选牌。虽非每家都插，但插的人家很多。2020大选蔚为奇观，各家草坪助选牌子如矢车菊竞放，密麻麻蓝得晃眼，插红牌的只剩下一家，直似飘零红叶点缀其间。我们社区虽然深蓝，但比例并非那么悬殊，何以只得一家插牌支持川普？2016时也不至于此。我散步时遇上亲近的拉丁裔邻居，便问。邻居说无论反川拥川，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哪怕拥川的也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这就是媒体所谓“害羞的川粉”。但在无须真人露相的社交媒体，他们就没那么难为情了，打起口水战来，唾沫的抛物线可以无限延长。到了今年，社区的助选气氛更奇特。首先支持川普的多了一倍，听去很吓人，其实是比4年前的独家挺川者仅多出一户。问题是挺贺锦丽的助选牌非常凋零，最早那家是性少数人士，门上一向挂彩虹旗，她家率先插支持贺锦丽的牌子。我以前未插过，这次本无意凑热闹，谁知连热闹都没得凑。偌大一个社区，只有一个挺川（当时另一家未插出来）和一个挺贺锦丽的牌子。我便颇为不忿，自己捐了款，插个助选牌难道不应该？我却不知到哪里能拿到这种牌子，便问一位新近结识的朋友，他好像是民主党的什么召集人，恕我不懂政治活动，不知他组织的是什么级别的活动。总之向他探问才知晓，原来拜登退选，一下乱了套。已制作好的助选牌和旗子都弃用了，只得重起炉灶。从这位朋友那里得知，民主党新的助选牌子都是美国本土制造，交货很慢。不像川普的“上帝保佑美国”圣经在杭州印刷制造——这算“美国优先”？不是说美国人的工作被他国窃取了吗？这个川普版圣经无非3美元成本，在美销售价格为69美元，签名本是1000美元。川普上台要不要加征100%关税？总之，我一直等到离大选日只剩一个月，才插上为贺锦丽助选牌子。我不拥戴任何人，也不专门站队民主党，但我拒绝川普。又说回社区的事。2020大选插牌挺川的孤家寡人，今年又插牌，写明“退役老兵支持川普”。这家人的高中生儿子曾上门给我家铲雪赚零花钱，是个好孩子，他的川粉父亲也很友善，我知道他是从海军退役的。而同一条街上另一户人原已插了挺贺锦丽的牌子，但不忿退役海军以老兵名义挺川，这两天在草坪又多插了一个助选牌，写明“退役老兵支持贺锦丽、沃尔兹”。这家人平时只碰面打招呼，没那么熟。他不插这牌子，我都不知道他是退役老兵。我说的这两家都是白人，相信他们平时相处也和睦，但这时候就偏要较劲了。却说川普是美国异类，却非孤立个体，他背后是流品驳杂的白人民族主义、基督教国家主义、极右翼团体……从宗教到世俗的浊水都百川归流，川普是他们的共主。
川普2016胜选，次年一月就职演说初稿本来有抚平裂痕，呼吁团结的词语，但首席军师班农一看就气坏了，他力谏川普，别忘记正是激发基本盘对建制派、“华盛顿沼泽”、“深层政府”的怨恨，才得以胜出。
班农作为2016大选的总设计师，深谙斗争哲学，“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也深知川普的招牌咆哮十足煽情，能引领自全球化以来造成的失意群体震耳欲聋的沉默释放出来，班农提醒不能让这些基本盘的怨恨降温，必须往伤口不断撒盐，刺激他们的痛感，增加向心力。
川普如醍醐灌顶，马上换了一篇就职演说稿，他非但不去安抚笼络另一边的民众，反而剧化分裂，在仇恨土壤遍撒速效化肥。他就职演说就像我青少年时听惯听熟的”粉碎”什么“集团”而获得伟大胜利的那些政治叙事。
他不停数落前朝旧账，不管共和党还是民主党的建制派都是一丘之貉。而他代表的是野蛮生长的体制外力量，是唯一能让美国重新伟大的力量。
从那以后，川普的政治话语就没有离开过仇恨与斗争主轴。
所以，川普上台执政，仍一再放话要把希拉里关进牢房，这也是他的独家噱头。记得一个川粉朋友早几年对我说：川普在发布国情咨文时，佩罗西在电视镜头前撕碎川普演讲稿，哪有一点政治家风度？
我告诉这位朋友：你没有看到川普登上演讲台时拒绝和议长佩罗西握手？他很清楚电视镜头会播出这一幕，更清楚这一肢体语言给公众传递的信息。只不过他碰到的是硬茬，佩罗西是铁娘子，知道怎么回敬他。
问题却在于，自2016至今，大众和主流媒体都已对川普种种怪异麻木了——他反正就那样！而对正常人和正常政治家却依然用正常的标准去要求，只不过那不适用于川普，难道这不是另一种怪异？
既然大家都默认了这一另类标准，川普就更加肆无忌惮。比如这次飓风横扫几个红州，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都在救灾，川普日日花样翻新地狂喷谎言，信者真信，不信者也对这种胡说八道习以为常。
没人比这个艾美奖入围的电视真人秀主持人更懂吸睛要诀，三分钟一个悬念，五分钟一个高潮，不停制造紧张与冲突。让他的基本盘在斗争中成长壮大，并生死相随。
记得在2020选战，川普竞选团队也曾劝说他放软身段，争取中间派的选票。但被他拒绝，他深信自己的独家必杀技，把基本盘激发到极致，就足够赢了。
结果他输掉大选，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拒认和推翻选举结果。站在他的角度，只要认输，他就像过客一样被遗忘，被历史抹去。邪教信徒一般的拥趸也会像吐一口痰那样把他吐掉。
于是，川普把MAGA铁粉的敌我观念和斗争意识膨化到极限，从2016-2020-2024，他的口水战都一而贯之，诉诸族群对立和仇恨话语。每当他的受众如痴如醉，敞开喉咙跟随他齐喊：“排干沼泽！MAGA！”都勾起我某种暗黑记忆。
不过如今川普老矣，再也生猛不起来，说话语无伦次，演讲越来越冗长和不知所云。他对美国民主宪政的威胁仍在，但让他消失的日子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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