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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鲁鸣
编辑｜渡十娘
最近，国内不断出现大学生、博士甚至３２岁成了正研究员的教授，跳楼自杀。其中一位是我的校友，南开大学毕业的２６岁博士生孟懿。这些人自杀前多无异常表现，专业出色。其父母们特别不能理解，孩子为什么要寻短见。
从网上读到这些悲剧，脑海里便涌现出一句话：自杀就是他杀。当我把这句话打在电脑上时，我意识到过去自己没有这样清晰的看法。也许，生命的成长和阅历，会让人从事情的反面来思考问题。
固然，自杀都有内在因素，是一种自我选择，否则没法解释在同样的环境和自身情况下，为什么别人没自杀。现实表明，内向忧郁尤其是偏执者在绝望时容易自杀。不过，自杀者死前不可能无异常表现，只是有些自杀者智商高，“戏”演得好。孟懿在遗书里写到“自杀原因：厌世、想偷懒、精神抑郁。” 难道，这三点在他父母面前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吗？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些因素会导致儿子自杀罢了。
孟懿把厌世放在自杀原因的首位。这很自然。若他觉得这世界无限美好，值得他活下去，何必自杀。除非这样一种情况：身患绝症，虽恋世渴望活下去却不愿再受病痛折磨而自杀，即安乐死，这不是我要讨论的。孟懿为什么会厌世？这个世界到底得罪了他哪些，遗书里没说。从世态炎凉来看，这无需表白。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人生，的确给了我们快乐和幸福，但如果从人的自私本性来看，世界的本质始终没有改变：人类史说穿了就是一部贪婪史。今天，这个时代更是充满了贪婪，到处都是金钱得胜的凯歌。有多少人会在时间的快跑中，让自己赚钱的脚步停下来，轻轻对自己说：“就算赚了全世界的钱，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终将死去，化为乌有。” 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金钱与他人分享？就连自己的父母，我们现在都跟美国人学，钱财分得很清楚，更别说把钱撒给贫困的同胞或非洲苦难的人们。
我不是唱高调。我自己就是其中一员。我现在几乎每天关注投资，梦想赚够钱提前退休【注】。或者，赢一笔彩票，与赚钱痛痛快快地说声再见。孟懿一定想赚很多钱，因为他父母所在的工厂面临倒闭，生活更加捉襟见肘，父亲还有糖尿病。他自己是在亲友资助下读完大学的，而读博士是没多少钱的。孟懿成了家里唯一的希望，他家指望其拿到博士学位后，来改变一家。他准备结婚，婚后太太能不能和他一起供养父母和报答亲友，是个未知数。况且女友已在美国。最主要的是，在人欲横流人心极为浮躁空虚的社会里，他很可能看到赚钱其实是没有终极意义的，虽然他家那么需要钱。如果说这个社会的金钱挂帅杀死了他，不会为过。
当然，你可以说孟懿是窝囊废，自己没本事。我不这样看。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定位，即人和人不一样。有些人只爱读书而赚不到大钱，有些人会赚大钱却不爱读书，有些人既不爱读书又赚不到大钱，剩下的极少数人是又爱读书又会赚大钱。有高学位可能意味着钱多，但却不意味着爱读书。中国高学位的人越来越多，但人文书籍印刷却越来越少，通常册数是３０００册，甚至更少，１０００册！天呀，我们有１３亿的人口啊！国内许多高学位的人对我说，现在他们根本不读人文书，早已没这心思。不少中国人有反美情绪，对美国又恨又爱又忌妒，却越来越美国化，只忙着赚钱而忽视人文。
不过，除了法制，美国有强大的基督教力量和社会福利，这两样在人文精神上弥补了美国在文化艺术历史上的人文不足。离开这两样，我很难想象美国能有今天。中国人大多只看到美国的法制，却没意识到这两样。中国缺乏这两样，地方法制又不健全，又如此忽视人文，人一旦太认真却又想不开，心里非常空虚或脆弱时，难免厌世。缺乏这两样，人只能依赖朋友。所以在中国，朋友是很重要的，比父母还重要。
孟懿在遗书里说：“自己过于内向且偏执，再加上常常的怯懦与随波逐流，都使得我太依靠自己的内心”。大多数自杀者在遗书中多多少少会谴责他人或社会。孟懿没有责怪社会和他人，把所有的责任归罪自己想“逃避”（他的原话）。这很难得，说明了他内心的善良。绝望，在某种意义上是善的表现。正如很多自杀者一样，他选择了逃避恶。
一个依靠自己内心来生活的人，本来是很好的，正是这个时代所强调的。孟懿为什么反而要自杀呢？如果我们真正打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本身其实是一个大慌言。个人化，只是表面的标新立异。大家内心里都在和别人比较，都在买名牌，开车，住高楼洋房，全都在模仿别人，追求时尚。难道我说错了吗？我们包括我自己，都在自我欺骗，因为不欺骗不麻木自己就不能活下去。所谓想得开，就是教会人自我欺骗。
孟懿内向且偏执，他很可能没有什么朋友。在中国不重视人文的现状里，人若没有信仰，没爱好，当内心空虚或脆弱时，你叫他拿什么来填满心理的空洞？这些，孟懿父母也许根本没想到，只盼子成龙，学位，再学位。在中国文化过于强调学习成绩和高考指挥棒下，中国现在有多少孩子有出色的爱好？有多少大学生和博士具有人文品质和信仰？了了无几得可怕！我们的家长难道没有责任吗？我们家长本身就没什么爱好，甚至嘲笑人文。
所以从这意义上，我说自杀就是他杀。现在，中国平均每年自杀死亡人数为２８．７万。全国９０％的自杀发生在农村。很明显，中国城乡差异太大，农村的人文环境更差。当生活没有美好可言，苦难中没有信仰或人文精神支撑，周围没有人有能力或愿意伸出手来，又不愿意麻木自己，自杀可能就成了最后的选择。
孟懿在遗书里承认自己“是个极度自私的人”。是的。他的死让其父母痛苦余生，他父亲因糖尿病受影响的一只眼因他自杀而哭瞎了。他死前肯定想到了自杀对父母的致命打击。可是，在旁人看来感情和事业都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孟懿，却义无反顾地走了。他父亲把他的遗书公开，希望“年轻人对社会负责”。然而，我们是不是也需要从反面想一想：我们的社会是不是对年轻人负责？
〖此文献给４５岁自杀的二姐〗
（原载《世界周刊》１１２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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