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英明 | 玉戟玉戟（小说连载）

张若柔整日守在家里，哪儿不去，连维持会里公务也不料理了。他每天都坐在后院的桃树下喝茶，上午喝罢了，下午接着喝。倒不是喝的桃花茶。桃花早谢了，桃果也早没了，唯有一树桃叶，撑起了一片荫凉。季节进入暑伏天，每日打坐在一树荫庇下消磨时光，不能说不是一种福气。

桃荫树下喝茶的几天间，院外的事，张若柔一概不打听。虽说，他不打听院外的事，院外的事，该发生的，照旧发生。不会因为他不打听，就回避发生。他不出去见人，不会说不会有人来找他，不会说不把外面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及时的赶来告诉给他。

五月二十七日，在遮山骚扰的老日兵，吃过晌饭，把他们枪支架在一院内到屋内午睡，村人朱有成轻手轻脚进院偷走了一支，后来，他把这支枪交给了保公所。

五月二十九日，三名老日兵去桐树庄找水喝，发现了几个妇女往沟里逃，其中俩老日兵去追；另一老日，倒看上村民张金兹牵着的一头牛，就跑上去抓住牛绳夺牛。张金杯忍无可忍，把那个老日兵打倒在地，并压上去用石头砸头。张金兹乘机抢过那老日兵的刺刀，把那个老日兵活活扎死。

六月一日，七名老日兵化装成平民由县城去杨营，被北山下来的几位民团兵视破，对其发动袭击。双方交火中，周围村庄的村民，纷纷掂起火叉与民团兵们并肩作战。老日们无力抵抗，其中四个向东逃蹿，由民团兵们奋力追击。余下的三个，最后，死于村民们的围攻之下。听说，这三名老日兵是，见习士官周滨，上等兵金野、村田。

六月二日，驻扎于彭营柳叶村的十多名老日兵，到冯庄向民众索要鸡蛋，遭到了徐子成抗倭便衣队和区政府司国华便衣队的合围。一队，从东往西打，另一队，从西往东打，战线拉长二、三里。此一战，打死老日兵两人。

……

几乎，镇平界内的老日们，天天都要遭袭；几乎，驻扎在镇平的老日兵们，天天都遭遇到被打死的。除了，老日们不安生，建各地的维持会人，也不断地遭到暗杀。即便原来跟着魏大拿干过治安队的，夜里出门都会挨黑砖。每每听到这些报告，张若柔一点儿也不生急，好像这与他这位县级维持会会长没啥干系，照旧日日坐在桃树下慢不经心地喝茶，慢不经心地跟魏大芬一起说些无关紧要。他知道，有人会生急。在彭公祠会见过王茂斋和王志元，本应该由他生急的，他却牢牢地坐到他的后小院，坐等他人生急。果然，没熬过几日，这位生急人就上门了。这位生急人，就是南阳招抚使李复先。

李复先进得张若柔的后小院，见张若柔和魏大芬，都悠雅在桃树荫下悠雅着喝茶，顿然暗自生怒。哼！镇平到处惹乱子，樱井太君都火冒三丈了，你这县维持会会长，倒躲在家里享清闲。哼！混账东西！白受了皇军恩德。不过，他怒得比较简单，眨眨眼，就抬出了一副笑脸。

李复先说：“桃花早去茶韵在，散淡之人佛缘来。桃春三月，我们曾在此共饮桃花茶，想如今，经英远去，当初味道留存否？”

张若柔说：“茶味是静心品出来的，阳春能在这里品出桃花味，一年中自浓香不减。星若如今看透了尘世，直想远逃纷乱，寻找到桃花源，在那里饮一辈子桃花茶。”

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张若柔和魏大芬曾约李复先 这里喝过一次桃花茶。那时候，张若柔主要是对冯轱轳产生怨恨，企图收买到李复先，借李昨先之手，除掉冯轱轳。

李复先说：“王会长岂可丧志。前些日子，冯轱轳在镇平，依权专横，无法无天。伤害了镇平民众，伤害了你，也为皇军的事业带来不少麻烦。现在，这家伙不知被何方给除掉了，余下的，全由你主政镇平江山，你有何不痛快？”

冯轱轳的被杀，是张若柔去彭公祠会见王茂斋之后的事。当他听说这一消息，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他清楚这红蜘蛛，不仅勾引过自己的太太大芬，而且，在当了县知事依仗着与樱井和李复先，处处挤兑自己。这家伙，早该千万剐。不过，他没把他不得了高兴表露出来，也没有以维持会的名义，去为冯轱轳张罗后事。他依旧平着心气，躲在他的后小院里等待李复先。

“唉！”

张若柔不直接回李复先的话，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示意太太倒茶。

魏大芬一边为李复先倒茶，一边朝李复先笑笑，你李大人有所不知，俺家星若这些天不知撞上了哪路鬼，整日都是愁眉苦脸的。

张若柔对魏大芬瞪了一眼。

张若柔对魏大芬瞪过了一眼后，又朝李复先苦了苦脸。

张若柔说：“不瞒你李大人说，我张若柔实在无能，实在不配为皇军的大业担当重任。这几天，我思来想去，我这人只会做生意，根本就不是当官的料。”

李复先说：“你这话是啥意思？几天前，你可不是这样。几天前，你还答应我上山策反刘书云、王茂斋哩，这扭扭脸，可就跟打了败仗一样。”

张若柔说：“也就是为做这一策反事，我才发现我张若柔不会为政，不是混官场的料。日的，我正琢磨着向你和樱井太君写个辞呈，辞去我镇平县维持会会长的职务。”

李复先说：“嘿嘿！你想逃蹿？没恁容易吧？既上了船，就由不得你了。除非，你也像冯轱轳一样，挨个黑枪，挨个死相难看。”

连连几日间，整个镇平大地烽火连天，皇军士兵处处挨揍，维持会和新政权人士不断遭暗杀。原治安大队长魏大拿及其同党被正法了，县知事冯轱轳被人除掉了，镇平民间日夜在生乱，新政府机构急待完配又迟迟难能完配。为此，樱井急得火冒三丈，李复先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就在这些日子里，张若柔倒避而不见，就找上门来。原打算要在镇平创建社会治安模范县，现在倒弄得一塌糊涂，这怎行？一定得抓住张若柔，想信张若柔有能力配合皇军，把镇平的新天下治理好。

张若柔又难难脸。

张若柔说：“不是我要逃蹿，是我没本领。你李长官看看，镇平这一段乱成啥样子了？我张若柔失职呀！我日的是县维持会会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呀！李长官呀，你能容忍这样惨状继续下去？不能吧？所以我说，为了皇军的大业，为了新镇平的远大前程，我不得不忍疼退职，乞求另选贤才另求高明。”

李复先说：“我懂你的心情，我懂你的心情。但我认为镇平这一段的反日情绪高涨，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辟如，国共两党势力的惨入和煽动，避如王金声民团的暗中操作，等等，当然也与咱们维持会和知事府的应对不力有关。不过，不应该把维持会方面的这些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冯轱轳只顾贪污腐败，魏大拿整日忙着抢女人抢钱，都不务正业，惹怒了民众，给中日亲善和大东亚共荣抹了黑。夸张一点说，是他们俩培植了镇平的反日力量。”

面对目前的状况，身为县维持会会长的张若柔，不但不勇于站出来为大日本皇军的事业分忧愁，不但不挺身而出为新镇平建设力挽狂澜，反而，终日躲到这桃荫树下享清闲，李复先今日本是带着一肚子的火气赶来问罪的。偏偏，这个张若柔，既不报告自己的近段工作情况，也不为目前的混乱局面作一点自责，倒坦坦地提出要辞去会长职务。哼！好有手段！这张若柔，是在借机玩洋戏看洋相，是在拿樱井太君和我李复先当洋猴子耍。哼！想得美！看透了这一点，李复先的腹胸，顿然一鼓一鼓。顿然如强大的风箱，鼓出了大股大股的愤愤。大日本皇军这条船，可不是随便上的。既上来，就容不得你囫囵着脑袋瓜子下去。现在，张若柔提出辞职的本身，就是对皇军的不忠，就是对皇军的背叛。对皇军的不忠和背叛，是必须给以惩除的。现在的李复先完全可以掏出他腰上的手枪，给张若柔来个就地正法，甚至，连张若柔的太太魏大芬，也给正法了。但是，就在他胸中的愤愤，正鼓动得志高气扬正鼓动得凶狠的时候，倒嘎嘣一下，突然地给打住了。也就在这时候，李复先突然地想到了自己的职责，突然地想到了樱井给予自己的厚望和托付。如今县治安大队长给枪崩了，县知事被暗杀了，镇平这一残局，必须有人收拾，还必得由张若柔站出来收拾。皇军的事业为大。突然想到了这一点，非常的宝贵，也非常的及时，于是，他迅速地压了压胸腹内继续鼓动的愤愤，换出了他一脸的和颜悦色。

张若柔说：“说实话，尊你的旨意，我经多方联络，终于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王茂斋，另一个是王志元。这俩人，我以前已对你做过些报告。王茂斋虽说是王金声的侄子，可谁都知道他们叔侄俩历来不和。王茂斋吸大烟，被王金声打过军棍，被王金声关过监牢，他们俩有怨仇。我听说他王茂斋，早有意往咱们这边靠拢，与王金声对抗。那个王志元呢，倒没啥根基，以前，我也没跟他打过交道。主要是他手上如今有一杆子人马。他是从豫东受王金铎的指派回来招募兵员的。招募了五百人马，后来，皇军把一带占领了，他那一帮子也带不走了。我找王志元的目的，是打算把他们收编到咱们治安队伍里。但是——”

李复先听得张若柔这么一说，顿喜，没等张若柔把话说完，即抢过了话头。

李复先欣然道，好你个张若柔，原来你一直在为皇军做着事啊！我还以为你在这些日子里，是在足不出户闲喝茶；刚才还把你的辞职之说信以为真。嗨！你是在蒙我李复先啊！

张若柔说：“但这事我做不下来。就是因为在与王茂斋和王志元谈交易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张若柔只会做生意，不会跟弄政弄军事人玩心眼。所以，我刚给你说我要辞职，并不是蒙你，很真诚。”

李复先说：“啥情况？你细说细说。”

张若柔摇了摇头，唉！我在商场上也是玩鹰的高手呀，日的，这一回，倒叫这俩当兵的无赖给叨了眼了。

接下来，张若柔给李复先讲了一个比较复杂的故事。故事里说，我为了能把策反王茂斋和王志元的事做稳妥，做得不露声色，先是偷偷约他们俩到石佛寺镇的玉和大酒店喝了一场酒。喝的是大日本国的洋酒，吸的是大日本国的洋烟，宴席中的羊内、牛内、鸡肉、鸭肉，是现杀的；红鲤、老鳖，都是现逮现捉的。酒宴中，我啥都不提说，单听他俩骂王金声，骂刘书云。王茂斋酒量大，烟瘾深，逮住我那洋烟洋酒挤命整。这场酒宴坐下来，日的把我二十五块大洋整进去了。这还算事小，醉了酒的王茂斋，还要去回春楼玩妓子。一夜泡下来，又叫我的三十块大洋砸到妓女们的肚子里了。喝醉了酒时，都把胸口拍得山摇地动，都发誓要与王金声一刀两断势不两立，都发誓要跟着我张若柔投奔光明。那俩狗日的，都表现得很讲义气，表明他们啥都不图，只图寻到个好主子。他们俩的醉后话，让我激动得不得了。我没想到拉他们俩入伙咱们拉得如此的轻便，所以，我高兴得很，舍得大把大把撒银子钱，谁知，到了第二日，他们俩酒醒了，又说起这件事，就都不认账了。他们说，看不清日后的中国江山，到底是汪主席当家做主，还是蒋委员长当家做主？他们叫我再摆场酒，坐一起再论说论说。我也是急于事成，又是洋酒洋烟地管他们醉，再送他们进回春楼睡妓女，好的是，这之后，这狗日的倒不反悔，而且，还对投靠皇军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一下，我又有些动心情了。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欢迎，给他们俩每人送了三两大烟土。这两天，在他们俩身上所花销的钱，差不多需我卖一年丝绸去赚。不过，我并不疼这些钱，只要能为皇军的事业做点事，能对待住你李大人对于我张若柔的信任，即便让我倾家荡产，也无须怜惜。却不料，这俩狗日的，吸罢洋烟喝罢洋酒睡罢妓子女，接过孝敬他们的大烟土，更张了他们的狮子嘴。王茂斋说他在王金声那里干的团长，下得山来，不干个县太爷不主持镇平江山不行。王志元说他有手下这杆子兵马，不论去哪儿，都会给授个师长军衔的。狗日的！这些官，我张若柔给不了。你们看谁能给你们，你们找谁去。

故事讲到这儿，张若柔端起茶盅，默头喝茶。他不讲了，也许故事讲完了。

李复先问：“后来呢？”

张若柔说：“后来？后来我暗自骂了声狗日的就回城了。”

李复先问：“下边呢？”

张若柔说：“下边？下边我彻底看清了那俩狗日是拿当老鳖捉，不再理他们了。再下边，我回来想了一夜，发现我张若柔不是当官的料，还是辞去我那维持会会长一职。”

李复先问：“那为啥？”

张若柔说：“那俩狗日的，一个要在镇平当皇上，一个要当师长攥大队伍。我上哪儿给他们？算不算了，只当我那银子钱顺水漂了。我少个当官玩计谋的心眼儿，緾不当过官的人，我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丝绸生意吧。”

李复先问：“就为这？”

张若柔说：“就为这。”

李复先一拍大腿。

李复先说：“你答应他们俩不就行了么？不就是一个县长职位一个师长职位么？你快去告诉他们，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

到了这时候，张若柔方露出了喜色。

要求任命王茂斋为县长之位、王志元为师长职位，是王金声出征西峡口战役之前，就议定的。也是几天前，王茂斋和王志元在彭公祠，与张若柔会面时，所重点谈及的事体。总结前几个月的经验教训，必须由山上下来人临时钻进日伪机构，掌握日伪政权的权力。决不允许再由冯轱轳、魏大拿之类，继续仗着日倭滥踏镇平河山；决不能让镇平百姓接续着受蹂躏。其实，要给王茂斋王志元讨要的这些职位，张若柔可直接以谈判条件，报告给李复先，但他又害怕李复先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自己跟山上有勾搭，怀疑自己跟王茂斋和王志元有啥暗中交易。就是为此，他特意隐避了几日，特意在镇平乱得很紧的时候，逼李复先上门。然后，再编造一个故事；然后，不动声色的完成自己所必须完成的任务。张若柔是商人出身，以他商人式的思维，以他商人式的聪明，来经营政治。

张若柔说：“早知你李长官能给出这么个决断，我星若就不会受这好多天的折腾这好多天的憋气了。”

这次桃树下的喝茶，虽无桃英摇落，终归，不失美丽。临近晌午，魏大芬张罗了几个菜，喝酒中，李复先给张若柔交待，让张若柔组织个场面会一会王茂斋和王志元，张若柔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