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饶”（作者：陈永生）

許慎《說文解字》:“饒，飽也。从食，堯声。”

正是由于“饶”的部首从“食”，所以，“饶”的本义应与“吃饭”有关，具体地说便是“吃饱喝足”。

而后，“饶”便由饭食的“饱”而引申为其他方面“足”“满”“多”“富”等。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饒者，甚飽之词也。引以爲凡甚之称。漢謡曰：‘今年尚可後年饒’，谓後年更甚也。近人索饒、討饒之词，皆謂已甚而求已也。”

1、直接引申

足、满(形容词)

(一)传递训释

《說文解字》：

“饒，飽也。从食，堯声。”

“飽，厭也。从食，包声。”

既然A=B，B=C，那么A=C，也就是说，饒，厭也。

(1)“而美厚复不可常厭足。”(《列子·楊朱》)

(2)“甲第纷纷厭梁肉，廣文先生飯不足。”(杜甫《酒时歌》)

例(1)中的“厭足”为同义复词，例(2)中的“厭梁肉”与“饭不足”为互文，可见，厭者，足也，足者，厭也。

(按：“厭”的简体为“厌”，关于“饶”与“厌”的关系，我们将在拙作的姐妹篇《〈金瓶梅〉中的“饶”》一文里再展开讨论。)

另，《說文解字》：“餘，饒也。从食，余声。”

可见，饶，余也、足也。

关于这点，也可从现今的双音节近义词中得到证明。

饶者，富也。→富饶

富者，足也。→富足

足者，满也。→满足

满者，丰也。→丰满

丰者，厚也。→丰厚

以上的训释为训诂学中的递训，与数学公理有点相似，即：因为A=B、B=C、C=D，所以A=D。

(二)辞书引证

关于“饶”的这一词义，各类古汉语辞书均将其列于首位。

A、前人

a、《康熙字典》

饒：《玉篇》：多也，飽也，豐也，厚也，余也。又益也，賸也。《礼·曲礼》：“大飨不问卜，不饶富。”注：富之言备也，备而已，勿多于禮也。《前漢·陳平傳》：“平娶張氏，資用益饒。”

b、阮元《經籍纂诂》

饒，多也。《廣雅·釋詁三》又《小爾雅·廣詁》。益也。《廣雅·釋詁一》。

B、今人

a、《辞海》

饶：①富裕、丰富。《汉书·陈平传》:“平既娶张氏女，资用益饶。”韩愈《次同冠峡》诗：“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饶。”

b、《辭源》

饒：㈠富厚，豐足，多。《戰國策·宋》:“江漢鱼鳖鼋鼍，爲天下饒。”饒，《墨子·公輸》作“富”。

2、间接引申

在直接引申义“满”“足”的基础上，于是便产生了“饶”的间接引申义。

间接引申有二路：第一路为动词“满足”，第二路为形容词“多”。而后，各自又有其自己的引申。

下面分别阐述：

甲、第一路引申：

(一)满足(动词)

先看例句：

“乱髻双横兴已饶，情浓犹复厌通宵。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金瓶梅》第二十回)

按：首句为：头发蓬乱，双双横床，兴致已得到满足。

下面讨论：

a、《康熙字典》：

饒：……又益也，賸也。……又對漢王曰：“大王能饒人以爵邑。”

b、《辭源》：

㈢饒：惠、益。《史記·陳丞相世家》：“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耻者亦多歸漢。”

我们认为，“大王能饶人以爵邑”中的“饶”作“惠”“益”解，其实也是从“满足”之义引申出来的。理由如下：

A、从形式上看

“饶人”，形容词用如使动，即“使人饶”，也就是“使人满足”，该句即为：“大王你能用授爵封邑的方式来使人感到滿足”。

若换作普通的动宾式，则为：“大王你能用授爵封邑的方式来满足人的欲望”。

B、从内容上看

“大王能饶人以爵邑“与“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都归汉”互为因果关系，正是因为大王你用授爵封邑的手段来满足人的欲望，所以，这些顽钝嗜利的无耻小人都会来归附你。

(二)宽让(动词)

A、辞书

a、《康熙字典》：

饒：又俗謂寬恕曰饒。【杜甫·立秋後詩】日月不相饒，節序昨夜隔。

b、《辭源》：

饒：㈡恕，讓。《樂府詩集》七十南朝·宋·鲍照《行路難》詩之十八：“日月流邁不相饒，令我愁思怨恨多。”《南齊書·虞愿傳》：“帝好圍碁……與第一品王抗圍碁，依品賭戲，抗每饒借之。”

c、《汉语大辞典》：

饶：【动】宽恕；宽容

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唐·杜甫《立秋后题》

又如：饶了他吧；饶证(宽恕；让)；饶闲(放松；使空闲)；饶赦(饶恕赦免)；饶情(留情面)；饶假(宽恕；宽容)；饶借(容让)；饶免(宽免)

B、讨论

“饶”作“饶恕”解，这在现代汉语中是最常见的用法，究其根源，是因为它在古汉语中还有现今的“宽让”义。

《现代汉语词典》：

让：❶把方便或好处给别人：退～|～步|弟弟小，哥哥～着他点儿|见困难就上，见荣誉就～。

恕：❷不计较(别人的)过错；原谅：宽～|饶～|～罪。

正是由于“宽让”的结果是“饶恕”，所以便出现了“饶恕”一词。用符号表示，即：饶→满足→宽让→饶恕。

不过，只要仔细揣摩一下，就不难发现“饶”的“让”义似乎也是从“满足”一义引申过来的，因为“让”义最早是用于对奕下棋。两阵相对，双方都想赢，在这种情况下，让对方一着，其实就是满足一下对方想赢的欲望。例如:

(1)“帝好围棋……与第一品王抗围棋，依品赌戏，抗每饶借之。”(《南齐书·虞愿传》)

饶借：同“饶假”，宽容、容让。

(2)“诗因试客分题僻，棋为饶人下著低。”(《唐诗纪事》七四僧可朋引诗)

(3)“尝有一道人，善棋，凡对局，辄饶人一先。”(《西溪丛语》)

饶人：让人，不争先。

(4)“才尽赋诗愁压倒，气衰对奕怯饶先。”(陆游《剑南诗稿》七十《幽事》)

饶先：让人居先。

以上四例的内容都与下棋有关。

(三)饶恕

A、单音节的“饶”

由于词义的发展，“饶”的“让”义再由狭窄的下棋对奕渐渐扩大到其他方面，从而变为广义上的“让”。这种带有“宽恕”意味的“宽让”，便渐渐演化为后来的“饶恕”。这种用法在明清小说中出现得尤多。例如:

(5)“既如此说，且饶你一次，休再无礼。”(《西游记》第二十七回)

(6)(武松)说道：“你既要去，就饶你去罢！”(《金瓶梅》第九回)

(7)“只听得妇人口里喘声呼叫：‘达达……饶了奴，快些丢了罢！’”(《金瓶梅》第八回)

以上三例中的“饶”，都是从“让”“宽恕”义而来，当然，只要仔细推敲一下，这种“让”“宽恕”仍有“满足”的痕迹：

例(5)是满足你不受罚的想法。

例(6)是满足你要离去的要求。

例(7)是满足奴结束房事的欲望。

由此可见，“饶”广义上的“让”义，也是从“满足”义引申出来的，用符号表示便是：饶→满足→宽让→饶恕。

B、双音节的“饶恕”

双音节词“饶恕”，是今天常用的一个动词，它应该源于明清小说，因为古汉语中似乎未见此词。例如:

(1)“今总有合家罪孽，情愿一人承当，只求饶恕儿孙。”(《红楼梦》第一百零六回)

(2)“那妇人慌的扯住她的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得说声：‘干娘饶恕!’”。(《金瓶梅》第四回)

(3)“我西门庆一时昏昧……，过后方知君子，千万饶恕我则个。”(《金瓶梅》第二十一回)

(4)“李瓶儿卧在床上……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金瓶梅》第五十九回)

(5)“这起光棍，我今日衙门里，已各重责发落，饶恕了他，怎的又央你去？”(《金瓶梅》第六十九回)

无疑，以上数例中的“饶恕”，就是今天的“饶恕”。

乙、第二路引申：

(一)多(形容词)

“饶”的“多”义，古今辞书皆有提及。

《汉语大辞典》引《小尔雅》：“饶，多也。”

“饶”的“多”义应是从“富裕”“丰足”中引申出来的。例如:

(1)“平既娶张氏女，齎用益饶。”(《史记·陈丞相世家》)

(2)“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史记·货殖列传》)

(3)“原大则饶，原小则鲜。”(《史记·货殖列传》)

(4)“贫人好滥而富人守节者，贫人不足而富人饶侈。”(王充《论衡·知量》)

后来，“饶”由原来物质财富上的“多”而引申为其他方面的“多”，这样一来，一个人话多，便称之为“饶舌”，即“多言”。例如:

(5)“周将军韦孝亮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鄴……祖珽因续之曰：‘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北齐书·斛律光传》)

(6)“寒山复执闾丘手，笑而言曰：‘丰干饶舌。’久而放之。”(《景德传灯录》二十七《寒山子》)

(7)“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座一叙，此处不便。’”(《红楼梦》第六十六回)

(8)“话休饶舌，捻指过了四五日，却是十月初一日。”(《金瓶梅》第一回)

(9)“王趣驾参礼，行修默然，但云：‘延寿饶舌。’”(《吴越春秋史》)

(二)增加(动词)

《汉语大辞典》：

饶：额外增添。

五贯便依你五贯，只饶我们一瓢吃。——《水浒传》

……

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石君宝《紫云庭》

又如：饶受(自赚；白拿)；饶利(赚钱)；饶培(滋益培养)；饶头(额外添加之物)

(以上为引文)

关于“饶头”，朱骏声在其《说文通训定声》中也提到，江浙之人在买东西时请求再增加些谓之“讨饶头”，这一词语在现今的吴方言中仍有保留。

“饶”之“加”义的例句还有：

(1)“又况委法受赂，侵牟百姓，往往而是也，此所谓不能饶之以财也。”(王安石《上皇帝万言书》)

(2)“初虽微有加饶，法行当即就实。”(《旧唐书·食货志》上)

按：“加饶”为一词，加者，饶也，饶者，加也，二者为互文。

(三)甚(副词)

“饶”的“甚”义，是从“多”义中引申出来的，关于这点，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已有提及：“饶者，甚饱之词也，引以为凡甚之称。”

今语“饶有兴趣”便是一证。另外还有:

(1)“话说……有一个风流小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金瓶梅》第一回)

(2)“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教鲁大哥饶让你些利钱儿，你便两三限凑了还他，才是话。”(《金瓶梅》第十九回)

总之，以上为“饶”的两路引申，各路又有其自己的引申。

“饶”的引申轨迹

“饶”的本义：饱

“饶”的引申义：饱➟满、足

       ●满足➟宽让➟铙恕

       ●多➟增加

            ➟很

下面再谈“饶”的假借义。

“饶”的假借义比较简单，一般来说，作让步连词“任凭”“尽管”与假设让步连词“即使”“纵然”解。

1、单用

(一)让步连词

A、尽管

“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金瓶梅》第十八回)

B、任凭

“饶君披上铠三重，抹着鞭捎骨节折。”(《元曲选》尚仲贤《单鞭夺槊》四)

(二)假设让步连词

A、即使

“你饶与人为了美，多不得人心。”(《金瓶梅》第四十三回)

B、纵然

“饶君总有牢笼计，难保临时思故乡。”(《金瓶梅》第八十回)

2、联用

(一)饶……还……

既然“饶”作让步连词解，那么，它通常与“还”组成一个固定的结构，成了“饶……还……”。例如：

(1)“饶这么严，他们还抽空儿闹个乱子来。”(《红楼梦》第四十五回)

(2)“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不知还怎的打我哩。”(《金瓶梅》第二十八回)

(3)“饶奴终日恁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纯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金瓶梅》第十二回)

(4)“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着，他还不理。”(《金瓶梅》第三十二回)

(5)“依着夏龙溪，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者院。”(《金瓶梅》第三十四回)

(二)饶……也、饶……都

“饶”除了与“还”组成固定结构外，还与“也”“都”组成固定结构。

A、饶……也……

(1)“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词为证：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金瓶梅》第十三回)

(2)“(衙内)轮起拐子，两点打将下来，饶玉楼在旁劝着，也打了二三十下在身。”(《金瓶梅》第九十一回)

B、饶……都……

“但凡世上养汉的婆娘，饶他男子汉十八分精细，吃他几句左话儿右说，十个九个都着了道儿。”(《金瓶梅》第二十五回)

3、关于“假饶”

“饶”还与“假”构成一个双音节词，同样表示假设让步。例如:

(1)“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金瓶梅》第四十三回)

(2)“假饶你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金瓶梅》第一回)

(3)“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金瓶梅》第二十九回)

(4)“娘说那里话，假饶儿子长成，讨的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那凤冠霞披，稳稳儿先到娘哩。”(《金瓶梅》第五十七回)

“饶”的假借义一般出现在近代汉语中，即明清白话小说里，尤其是《金瓶梅》里较多，这也可能与方言有关。

“饶”的假借义就谈到这里。

1、饶，从“饣”，“尧”声，本义是“饱”。不过，这个最原始的词义在古籍中始终没有出现过，可见早已废弃。

2、“饶”在古汉语中的直接引申义是形容词“足”“满”，而后出现两路间接引申义：

一路为动词“满足”，而后再由“满足”引申为动词“宽让”，再由“宽让”引申为动词“饶恕”。

另一路为形容词“多”，而后再由“多”引申为二：一是动词“增加”，二是程度副词“甚”，即白话“很”。

3、除了引申义外，“饶”在古汉语中还有假借义，用得最多的便是假设让步连词“任凭”“尽管”“即使”“纵然”等，它经常与副词“还”“都”“也”构成“饶……还(都、也)……”一类的固定格式。

另外，“饶”还与“假”构成双音节词“假饶”，同样表示假设让步。

4、在现代汉语中，“饶”的常用义为“宽让”“饶恕”。

至于“饶”在古汉语中的其他义，现今基本不用，仅有个别保留在某些固定的词语里，如“富饶”“饶有兴趣”，还有就是文言词语“饶舌”、吴方言词语“讨饶头”等。

由此可见，“饶”的古今义变化较大，从范围角度看，属词义的缩小，即由原先的多义而趋于单义。具体说来，便是由原先的“富”“满”“足”“多”等义而缩小为现今的“宽让”“饶恕”。

最后，附上“饶”的引申轨迹(见图)。

“饶”的引申轨迹

“饶”的本义：饱

“饶”的引申义：饱➟满、足

       ●满足➟宽让➟铙恕

       ●多➟增加

            ➟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