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第269期●总第2490期】
余生，好好爱您
文/刘晓慧
2015年1月，父亲被诊断为胰腺癌。
手术结束的当晚，望着病床上孱弱的他，我不禁失声痛哭。趴在床边，边哭边埋怨着，埋怨他平时抽烟那么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埋怨着自己，为何不能在他身边，早点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生命逝去的可怕，我怕他的骤然离去，我怕这世上再也没了他——我的父亲。
他一生辛苦至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当生活的重担刚卸下一点时，老天却又给我们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人防不胜防，让身为儿女的我们心酸不已。
我的父亲，他该得到生活的善待呀！
一
父亲是家里的第六个孩子。
我的祖母一生瘫痪在床，她无法帮衬祖父操持一家人的生活，倒是给祖父添下了四儿四女，在那艰难的年代里，这一大家子的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了。
年轻时的父亲高大英俊，性情开朗，能干一手好木匠活。可纵然如此，他三十岁仍未娶上媳妇。试想一下，谁会嫁给一个一贫如洗，连唯一的栖身之所也在80年的洪水中坍塌的男人啊！
可母亲却嫁给了他，嫁给了这个比她足足大了九岁的男人。
外祖父家相较于父亲家，条件实在好多了。母亲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很漂亮也很勤劳。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母亲会嫁给父亲这个年纪老大不小了的穷小子呢？难道是看中了他的相貌堂堂？抑或是可怜他老大未娶？或者是真如母亲所说的，外祖父家觉得男方年龄大点会怜惜人？
总之，幸运的父亲遇到了外祖父一家。他们帮他重砌了房子，给了他一个漂亮能干的妻子，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从此，男主外，女主内，儿女陪伴在身边，日子虽苦，可也顺遂。
二
我的出生，来自他的坚持。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正是狠抓计划生育的年代。即使在农村，头胎是儿子的，绝不允许生二胎。怀孕的母亲东躲西藏，回到这个家时，家中已空无一物，几件陪嫁的家具全部被没收拖走了。她以门板为床，生下了我。一儿一女，是父亲最初始的愿望，即使前路辛苦，他也心甘。
我的“出息”，来自他的执着。
记忆中，每逢年关，家中总会有人来催账；每逢开学，内心总惴惴不安，怕家中掏不出钱来交学费。虽然父母一直没停歇过，但总入不敷出。可即便如此，我的父母从未有过让我们辍学的念头。他们让我们只管读书，说无论如何都要供我们上大学的。
他，为了给儿子一个好的学习环境，舍“千金”把他送进了县一中。一千元呀，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对于我们而言，那是一笔多大的钱啊！又是他，在儿子高考失利的情况下，顶着我母亲的抱怨，坚持让他复读。
他，为了女儿，去求过人。为了让我能进学校重点班，为了让我能读一所好的高中，他做了他能够做的一切……
结果呢？儿子放弃了读大学，选择外出打工。当他拼命送进大学的儿子，读了三天书后打电话给他，说要退学时，我并不知道父亲那一刻内心该多崩溃，多受打击。我想，他应该明白儿子退学的苦衷，谁想让父母承受那借钱的难堪呢，更何况，一年后的妹妹也即将参加高考。
我是幸运的，我的父母兄长把读书的机会留给了我。
我也是争气的，一年后我考上了本科，读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学院。父亲很高兴，他大宴宾客，他扬眉吐气，他用他布满茧子的双手把我送进了大学，他用他的坚持换来了子女的光明未来。儿女能有出息，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三
小时，我曾盼望快快长大，来减轻生活给他们的重压。如今，我只求时间再慢一点，慢一点让他们老去。
曾经，我天真地以为，我的毕业可以带给他们幸福。事实却是，我远在异地，一年难回几次。他们的生活，我无法陪伴；他们的身体，我无法照料。他们已渐渐老去，而我，一直在为孩子、房子、车子的事忙碌着，疏忽了我最亲的人。
当父亲被诊断为癌症后，当医生告诉我们即使手术成功也最多只有五年的生命后，当手术过程中医生通知我们无法摘除肿瘤后，当医生说寿命可能仅一年时间，让他想吃就吃后，当亲戚们一个个打来安慰电话后……
我很怨恨，恨天恨地恨自己。可父亲却很淡然。虽然我们瞒着他的病情，他心里早已了然。那年春节，我即将离家上班的前夕，他凄然地嘱咐我：丧事不要铺张，和哥哥一起操办丧事，不要和他争夺人情费，以后要好好帮衬哥哥……我不忍听这些话，也不忍心看他。
我的父亲，多好多勤劳的一人呀，确诊前一天他还在工地上劳作着！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开眼呢？为什么为善的要受贫穷受疾病的折磨呢？为什么生活不对他温柔一点，让他含饴弄孙，终养余年呢？他那么眷恋人世，那么挂念亲人，却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放弃化疗，吃着抗癌药，忍受着身体的不适，终于不用再去工地上劳作了。
他每天和老友们打打小牌，聊聊天，偶尔跟我撒撒娇，说没钱理发了，没钱买烟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了，虽然母亲时不时地传递来一些消息，说村里某某得癌症了，某某癌症确诊没多久就去了……我们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不敢去触碰，不愿去谈及。
日子终究熬过来了。一年过去了，二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今年已是第六个年头，他仍好好地陪在我们的身边。虽然，身体已不再挺拔，头发也已花白，可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真好！
当复诊时医生告诉我们也许当初只是得了胰腺炎，毕竟手术时未能做切片化验，我们雀跃不已，我们心存感恩……
我的父亲，他并未被生活打倒。他仍用他的双手来扶持着我们前行。他不是目光短浅的人，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他用他无私的爱温暖着我这一生。
余生，我愿做您的避风港，好好爱您。
【作者简介】 刘晓慧，洞口一中教师。
责 编：肖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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