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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田理如先生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江瑄／專訪
清水三年坂美術館／圖版提供
身為KEIBAY和器競賣的特別顧問，現年74歲的村田理如先生應該是預展及拍賣現場最資深的藏家之一。銀白的頭髮以及笑咪咪的雙眼是他的招牌，時常身著藍灰搭配的西服，有著十足日本老紳士的風格，很難想像平時為人低調靦腆的他，是世界級的明治工藝藏家，並擁有一家經營了24年的清水三年坂美術館，藏品來自世界各地，在明治工藝多項門類的收藏可謂世界之最，且村田先先著有多本明治工藝專門書籍《明治工芸入門》、《印籠名品集》、《幕末・明治の工芸》、…等。
自30年前一次紐約之旅，開啟他對明治工藝的收藏，一談到明治工藝，平時寡言的他滔滔不絕的分享著過去的故事。KEIBAY和器競賣五週年拍賣巡展來到台北「罐 空間」，村田先生也一同到來，《CANS藝術新聞》藉此難得的機會訪問到了村田理如先生，請他聊聊自己的收藏經歷，對推動日本明治工藝又有何期待。
村田理如與KEIBAY和器競雷運波研究拍品細節
CANS藝術新聞：清水三年坂美術館於2000年成立至今已有24年，身為日本第一家永久性展示江戶後期和明治時期景泰藍、金屬製品、蒔繪和京薩摩的博物館，請您分享成立的契機與收藏歷程。
村田理如：
我父親村田昭（Akira Murata）是村田製作所（MURATA）的創始人，這是一家於1944年創立的電子零件專業製造廠，主力商品是陶瓷電容器，高居世界首位；其它具領導地位的零件產品計有陶瓷濾波器、高頻零件、感應器…等。我一直在父親公司擔任專務取締役，直到1980年底時，那時45歲的我至紐約出差時，首次接觸到了讓我心動的明治工藝，此前我也收藏一些來自歐洲的古董玻璃器，因緣際會下，之前結識的歐洲古董商帶我到當時紐約一座類似古玩城的建築，裡面有一間古董店，我的目光立刻被櫥窗裡擺放的江戶末期和明治時期製作的精美印籠吸引，由於我著迷於其精美，直至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以300萬日圓的價格購入了三件印籠！這三件精品，目前仍為清水三年坂美術館的其中的鎮館之寶。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激動的情緒。回到酒店後，我反覆拿出剛入手的寶貝欣賞，我從來不知道藝術品可以如此迷人。
清水三年坂美術館位於京都，約有一萬多件館藏，品項包含：明治金工、七寶、蒔繪、薩摩燒作...等，世界級收藏
此後，每當我到紐約或倫敦，都會定期藏購江戶後期到明治時期的藝術品，並通過蘇富比、佳士得拍賣進行收藏。在收藏的過程中，更開啟了我想成立美術館展示日本文化的決心，因為日本不僅沒有明治工藝專門的商行，甚至沒有一家國內博物館定期展示該時代的藝術品。在我開始大量收藏明治工藝後，很多日本從業者意識到此現象，會從海外購回後，再以高價出售給我。
在我的收藏越來越多之際，以至於我的存儲空間都快不夠用了。公司的工作讓我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沒有時間悠閒地欣賞我購買的各種藝術品。於是，我萌生了建立一座藝術美術館來收藏和展示明治時代藝術品的想法，於是我從公司辭職，於2000年建立了清水三年坂美術館。
清水三年坂美術館內部
CANS藝術新聞：對您而言，明治工藝是被低估的一個門類，您認為是什麼原因，使這樣的精品需從海外重新被帶回日本
村田理如：
在紐約行前，我在日本也看過一些印籠，一個價格約為20萬日圓，但都屬於普品。為何好的明治工藝都在歐美？這跟歷史息息相關。在江戶時代結束後，武士社會隨之崩解，以前為武士製作盔甲、刀裝具的匠人暫時失去了日本國內市場的需求。在嘉永時期（1848年-1854年），經過200多年的鎖國，外國商船開始造訪日本，1868年明治維新後，日本結束了長期的國家孤立，貿易重新開放。鎖國已久的日本立志現代化發展，但這需投入大量的金費，而資源貧乏的日本就將頂級的匠人們組織起來，打造登峰造極的明治工藝，外銷到歐美換匯，以大量資金打造現代化社會，跟進世界腳步。
此外，自明治以來，日本迅速將西方文化價值觀融入日本文化，甚至將其生活方式西方化。隨著印象派繪畫和西方古董的流行，日本人對江戶後期和明治藝術的興趣逐漸減弱，當時金字塔頂端的富人，開始大量購買印象派作品，尤其西方顯學是身份地位的象徵，像是羅丹、莫內、雷諾瓦….等藝術家作品，所以日本至今印象派收藏的含金量堪稱一絕。隨著時間的推移，日本人的品味繼續向西方文化傾斜，而國內對蒔繪和金屬製品的需求卻在下降，這種情況一直持續至今，也讓傳統工藝落入幕後，相當少人注意到，以至於到現在，入手門檻仍不高。
值得一提的是，明治工藝最大的收藏家就是明治天皇。在明治維新前，天皇只是一個象徵，真正有實權的是像德川家康這些將軍，隨著明治維新啟航，將軍及武士時代落幕，大量的財富皆由天皇全權接管，變得十分富有。明治天皇除了在外交上非常活躍，亦非常鍾情於明治工藝，所以經常贈送明治工藝給外賓，或是贈與皇族結婚時作為賀禮。然而，在一位天皇時代結束時，會將他的財富分配給功勞不同的皇室成員，所以目前可以在一些國家博物館內看到非常頂級的明治工藝。另一方面，日本在二次大戰戰敗後，一些皇室成員為避免受連帶責任，紛紛與皇室斷絕關係，成為平民，便開始將以前天皇賜予的工藝品拿出來變現，所以我們經常看到一些器物上刻著天皇賜予人的名字被塗掉了，這也是為什麼目前仍有許多明治工藝品流落在民間。
明治時期 正阿彌勝義 群雞圖香爐
清水三年阪美術館藏品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CANS藝術新聞：收藏明治工藝的目前不只是日本人、大華人圈，還有其他的國家對此門類深感興趣嗎？
村田理如：
根據上述的明治維新運動來延伸說明吧！那時因出口貿易換匯，外銷器物與留在日本國內的不大相同，此前，日本是崇尚武士文化的社會，所以上等的刀裝具，許多還留在日本，時至今日仍有許多日本藏家都希望能收藏一些具日本精神的刀裝具。
除了最經典的刀裝具外，歐美、俄羅斯也有許多超級富豪，此外，阿拉伯皇室也是目前購買明治工藝很強的海外主力。目前歐美流行「自在」這類的器物，自在最早出現起因於武士沒落，賴以維生的周邊行業亦大受打擊，當中自然以製造兵器及盔甲的工匠最受影響。隨著戰事平息，國家改革，著名甲冑世家「明珍派」最先轉型，開創鐵自在雕塑。
此藝術形式是新創，但基石仍然是日本傳統。首先是技藝，要製作逼真、能動、又帶美感的金屬動物，絲毫不易。若沒有幾百年來堅實的金屬工藝，鐵自在藝術不可能誕生。其次是造型，鐵自在所模仿的動物，許多都含有武士偏好的象徵，如：意味勝利的蜻蜓、喻意逆境自強的鯉魚、代表武勇的蟹、象徵善戰的猛禽…等；此外，亦有日本文化的傳統題材，包括龍、蝦、蛇。
明治時期 七寶小箱
清水三年阪美術館藏品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CANS藝術新聞：您過去經歷以辦展出書等學術研究為主，請問您當初為何應允擔任「KEIBAY和器競賣」的特別顧問？對於這間成立五週年的年輕拍賣公司有何期許？
村田理如：
為什麼我答應成為和器競賣的顧問呢？原因在於此前我從未見過日本有一家專門在做日本工藝的拍賣公司，尤其社長還是一位中國人！身為明治工藝的資深藏家，除了生意上的往來外，更想盡一份推廣自身傳統文化的力量，所以我欣然接受顧問的身份。
和器競賣目前聚焦的是明治精工的部分，但明治工藝還有許多精彩的內容值得被看見，如：印籠、刀裝具、漆器…等，不論技法或是歷史價值，讓明治工藝整個門類均衡發展，這是我的期待，也希望能與這家年輕拍賣公司共同攜手前進，全力以赴。
明治時期 七寶香爐
清水三年阪美術館藏品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CANS藝術新聞：您會給將要進入此領域的新藏家哪些建議？
村田理如：
收藏「蒔繪」是我給新進藏家的選擇建議。不是每一個藏家都有雄厚的財力，但像金工比起世界其他工藝還是很便宜，但其技藝、用料都是一流，打個比方，像是這次日本石川縣大地震，生產漆器原料的輪島也受到波及，加上黃金的價錢也一直持續上漲，這也表示蒔繪在未來會有波價格高峰。再說，最能代表日本的就是蒔繪，蒔繪的英文就是Japan。
整體來說，若是俄羅斯法貝熱彩蛋可以賣到20億日圓，換作出自正阿彌鐵打出應該能以100億日圓打底吧！因為世界上不可能再找到比明治工藝更厲害的工藝！
陽山製造 蒲島太郎圖貝盒
清水三年阪美術館藏品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CANS藝術新聞：你怎麼評價清水三年坂美術館在日本古美術收藏進程中的作用？
村田理如：
明治工藝相當於是被日本遺忘的一段精彩時代。在歷經了多年不斷推動，起到了喚醒日本人對文化根基的作用，也讓我們自身感到驕傲。我們常與如同東京博物國立博物館等級的博物館合作，推出研究與展覽，此外，還與日本電視台企劃許多活動，讓少有機會接觸到明治工藝的日本普通民眾，現在能慢慢地了解其歷史。
就此我補充一點，許多好的明治工藝，都被大英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波士頓博物館收藏，他們的日本展廳展出的物件其實連庫房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由於好的品項都進了博物館系統，未來也不會再現於市，理所當然的好品項就越來越少。總體而言，博物館系統應要帶給民眾教育的作用，這才是博物館存在的重要價值之一。
沢田宗沢斎 二羽蝶蒔絵菓子器
清水三年阪美術館藏品
(c) MENOME Japanese Arts and Antiques Magazine 2024
CANS藝術新聞：你認為私人美術館運營最重要的是什麼？此外，在你看來，清水三年坂美術館成功的經驗是什麼？
村田理如：
美術館大部分作品來自明治時期，但我們也展示江戶後期和大正時期的作品。不論是什麼類型的作品，我們呈現的展品都是細緻入微、精妙絕倫、技術精湛，這些品質在現代難以複製，我們希望這些展品能起到傳播江戶-明治晚期魅力藝術知識的作用。
其實美術館運營是很難的，世界各地包括歐美大部分美術館都是赤字運營，因為美術館投入周期非常龐大。全世界應該就屬清水三年坂美術館有這麼完整的明治工藝收藏，想要做全面的明治工藝展覽或介紹一定繞不開我們的，清水三年坂美術館成立至今已有24年，目前館藏有一萬一千多件藏品，除了時常將館藏名品借展至公私立美術館巡展外，也與拍賣公司相互交流，這些良性循環，都會為美術館帶來收益。必須提到的是，現在推出了一個詞彙「超絕技藝」，只要有提到這個形容詞，展覽門票肯定大賣！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見到當代製作的工藝品質量能夠超越明治時期的工藝品，並期盼那些有志於製作此類作品的藝術家們，能到清水三年坂美術館參觀。
村田理如相當珍視每件經手的器物
CANS藝術新聞：最後，您建議以何種角度鑑賞日本藝術？
村田理如：
日本各門類藝術皆具有獨樹一格的美，和歐美的審美意識完全不同。我打一個比方，像歐美藏家會在家中各領域都掛上一幅大作，呈現掛好、掛滿的狀態，然而，日本審美其中最具特色的就是「留白」，以日本傑出的藝術家加納夏雄為例，他就採用大量留白，於畫面中勾勒出一隻鳥或簡單的線條，留下大量空白，讓觀者自由想像，這是一種意識上的審美；此外，還有一種美我們稱「eki」，類似「哇」驚訝一下的意思，比如說正阿彌製的一個素雅香盒，上面以金工表現了一幅雪地場景，我們會在雪上看到鳥腳印，打開香盒別有洞天，似乎一隻金光閃閃鳥迎面飛來，這種作品特別具有故事性，並有強烈的反差。還有「侘寂」也是一門經典之美，特別反映在茶道上。
我認為日本有各種各樣的美，不僅僅是民族工藝罷了。其每個意識涵蓋深遠、特色不一，這種美也許是獨特的存在，又或者會影響整個世界，希望和器也能成為世界藝術裡重要的一份子。
《幕末．明治の超絕技巧》 2010年
《綠青 vol.3 アール・ヌーヴォーに影響を与えた 幕末．明治の金工》 2011年
《明治工芸入門》 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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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 03 No.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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