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 專訪｜｛點將錄｝上海嘉定竹刻博物館副研究員 趙勝土──江南佳竹 刻繪文心之美

2024年9月20日，【刀筆文心—周顥藝術精品展】在上海嘉定博物館物開幕，這是「江南有嘉竹系列」的首展，匯聚清代畫家、竹刻大家周顥的經典之作60餘件（套），周顥，字晉瞻，號芷岩，他以刀代筆，將繪畫與竹刻技藝巧妙融合，形成「用筆如刀」「合南北宗為一體」的獨特藝術風格。在展覽開幕之際，本期《點將錄》採訪策展人上海嘉定竹刻博物館副研究員趙勝土，【刀筆文心】是他策劃的第三檔竹刻展覽，從他個人的經歷到探索竹刻藝術，再到竹刻當下市場表現的闡述，趙勝土娓娓道來與竹刻藝術的不解之緣。

1988年，我大學畢業後便進入上海嘉定博物館工作，嘉定是歷史名城，人文薈萃，我從小在這裡長大，又喜愛收集古代的東西，大學的專業是歷史，最開始從事的工作是地面文物保護。從1996年開始，我的專業研究方向是明清瓷器的鑒定研究，這項工作一直延續到2006年。這一年「嘉定竹刻」被評為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嘉定博物館的工藝部主任王威老師，受單位委託籌建嘉定竹刻博物館。我和王威老師平時交往比較頻繁，之前也常向王威老師請教如何欣賞竹刻藝術等等，此後就拜他為師，學習斷代和鑒定知識。這個過程中，我過眼了大量的館藏竹刻，為日後開展竹刻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2008年初，我正式調入到嘉定竹刻博物館工作。

嘉定竹刻博物館隸屬於上海嘉定博物館，2007年開始籌建，2008年的年初正式開館，平時分兩個板塊常設展出，分別展出明清時期的館藏嘉定竹刻，和近現代及當代的名家竹刻展品，雖然是個小博物館，但是目前唯一一個展示研究嘉定竹刻的專題博物館，每年接待的觀眾量可觀。博物館除了常設展外，我在2018年5月策劃舉辦了【竹緣匠心──明清嘉定竹刻珍藏展】和2020年10月在嘉定博物館新館舉辦了【疁城仙工──明清嘉定竹刻特展】這兩個專題嘉定竹刻展，社會反響很好。

從2008年開始，我從明清瓷器專業轉向竹刻研究，至今有十六年的時間，時間如梭，如您所說，轉專業的過程並不輕鬆，這是兩條幾乎平行的賽道，要堅持就得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尤其剛開始的七八年，想出成績非常困難，並且總糾結於研究的突破。每到這時，我或在工作之餘到古玩市場逛逛，或者向參觀竹刻博物館的觀眾虛心請教，千萬不要小看民間收藏的力量，有些觀眾非常懂竹刻，他們其中有一些是竹刻的收藏家，實踐中磨煉出的鑒定水平十分紮實。

事實上，傳統意義上的博物館研究人員，由於受館藏文物實物上手制度的限制，加上觀念上對文物市場文物的誤解，因此在日常工作中，往往偏重於理論研究，或偏重於館藏文物的研究，對於館藏文物的研究，先一輩的研究人員已在卡片上羅列了研究成果，所以我們獲得知識的途徑便捷且全面，作為後輩，我們只記住這些成果後在前輩的基礎上再深入。但民間文物千奇百怪，就像在原始森林裏打獵，處處危機，你不知道哪裡冒出一頭猛獸，但如果在動物園裡打獵，就輕鬆太多了。深入市場中，就如在森林裡打獵，要在未知中找到答案。

當我們上手館藏品，思考的路徑是首先是不需要考慮真假問題，只需要考慮斷代和價值等等。而在市場中，你的思考的路徑卻是完全相悖，首先判斷這件器物的真偽，和已掌握的知識中進行比對，從而分辨出真品還是仿品，得出其年代等等結論。我的這種學習方法，是我在研究明清瓷器時便形成的。我常常利用休息日和各種假期，自費去各地的博物館觀摩，從中得到官方博物館藏品的比較嚴謹的知識信息。此外，每逢北京等地的春秋季大拍，只要有竹刻拍品出現，我都會去預展現場上手學習，虛心向拍賣行的專家和市場行家藏家請教，可以說獲得的知識是簡單卻很實用。在這個過程中，我結識了不少竹刻收藏家，他們在我策劃的三次竹刻展覽中都提供了無私的支持和幫助。 

竹刻在藝術品收藏中屬於非常小的一個門類，嘉定竹刻在竹刻藝術中的地位可對標瓷器當中的景德鎮官窯瓷器。竹刻在江浙地區有很高的認可度，全國乃至世界上各大博物館中都有一定數量的嘉定竹刻館藏，以上海博物館和北京故宮博物院為最全，但整體來說，這個領域的研究人員非常少，目前國內博物館中，研究竹刻的最主要權威是上海博物館工藝研究部主任、研究員施遠老師。他在2012年和2016年先後策劃了【竹鏤文心──竹刻藝術特展】和【竹素流芳──周顥藝術特展】這兩個竹刻專題展，為我們研究竹刻提供了一個很好的途徑。

嘉定竹刻的藝術特性，我認為有這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嘉定地區的竹刻從業者與其他地域不同。是文人參與竹刻的製作，他們一般都能寫善畫，將詩書畫印與竹融為一體，賦予竹子新的生命和藝術價值。更由於竹刻便於文人雅士手中把玩，以及竹刻特有的靈性，使竹刻有別於木雕石雕等工藝。第二，我認為嘉定竹刻的藝術特性，是注重實用性和觀賞性的，嘉定竹刻的種類是以文人用品為主，筆筒、臂擱、香筒、山子擺件諸如此類的文房書齋上使用的作品，觀賞價值大於實用價值。第三，嘉定竹刻自明代晚期創造開始，一直到晚清民國的四百餘件歷史當中。融合了透雕，深浮雕，淺浮雕，淺刻，以及竹根雕等多種技法，竹子從竹竿到竹根分別表示不同的品種和技法，使竹刻的作品層次豐富，質感逼真。

嘉定竹刻的題材相當豐富，歷史故事、民間傳說，鐫刻詩歌詞賦，使嘉定竹刻承載極深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和和藝術價值。正因為嘉定竹刻在文人參與中產生，所以它具有濃濃的書卷之氣和金石品味，風格獨特，受歷代文人士大夫的喜愛。

明正德年間，嘉定竹刻的鼻祖朱松鄰（鶴）從安徽移居嘉定，帶來了安徽的徽州雕工藝，嘉定地區深受吳門文化的影響，文人雅士匯聚，結合嘉定文人參與的竹刻藝術，追求精神內核的表達，與達官顯貴追逐貴重材質的雕刻不同，他們用最廉價的材質表現最精湛的工藝，將情感寄於竹刻，在竹子上面篆刻人物、山水、神仙故事，如雕刻竹林七賢題材，就是反映了當時嘉定的文人士大夫對當時社會黑暗的不滿，追求閑雲野鶴的生活，諸如此類的創作，不僅是精神追求的與眾不同，更如同一股清流，穿越歷史，依然燦然直抵內心。

另一方面嘉定地區自朱松鄰創造竹刻藝術開始，其子朱小松，其孫朱三松代代相傳，使得嘉定地區形成了嘉定竹刻技藝的傳承並不斷創新的氛圍，文人墨客紛紛參與到竹刻的創作，形成了以文人竹刻的產業，湧現竹刻名家，清人金元鈺在《竹人錄》中記載詳實。

2018年5月，嘉定竹刻博物館舉辦了【竹緣匠心】展，2020年又做了一場【疁城仙工】展，這一次我們做【刀筆文心】周顥藝術特展。這三場展覽中，嘉定竹刻博物館的館藏品僅占小部分，多數來自私人藏家和收藏機構中徵集的展品。其實借展有很大的難度。2018年做【竹緣匠心】展覽時，藏家都希望是在同一個高水準的平臺上將自己的心愛之物展出，但藏家們對我並不了解，也不知道我的鑒賞水準如何，常常會拿出藏品考我。當【竹緣匠心】展出後，反響熱烈，在業內引起轟動。那麼第二次和這三次展覽的舉辦就相對容易的多。吸收私人藏家或收藏機構的藏品到博物館中展示，對於藏家來說，私人藏品在國有博物館中展覽，無疑是國家專業機構對藏品的認可。對於博物館來說，擴大藏品的來源，通過博物館平臺讓很多秘不示人的藏品被大眾看到，使群眾對於竹刻有更好的理解和認知，起到博物館向社會做知識傳播的實際作用。而對於專業的群體，是提高欣賞力的機會，當展品的豐富多樣時，進行作品之間印證和互相鑒別的機會更多。

由於竹刻完全依靠純手工的製造工藝，一個藝人從學徒到成熟，其真正的藝術生涯並不長，一件竹刻作品的製作週期長，藝人一生當中的作品都不會太多，尤其技藝好但又不以竹刻為生的藝術家，他的作品更加稀有，竹刻的收藏當年一部分是貢御宮廷，另一部分被文人收藏，加之竹子是有機物質，長期保存不易，精彩的竹刻作品存世數量不多。隨著市場的開放，每一年的大小拍賣會上總會出現幾件的竹刻拍品。但精品會非常少，前幾年，幾乎所有的竹刻精品來自於海外的拍賣會，在近些年境外的竹刻的貨源日益枯竭，比如日本、臺灣、香港等等，而國內那些竹刻藏家早年買入的也開始慢慢的釋出， 竹刻藏品的拍賣重點開始轉入到國內市場了。

竹刻進入商業時代後的表現，與其它門類相似，經歷起伏，改革開放後，有一定實力的收藏家逐漸進入拍賣市場，在2005年至2009年，購藏竹刻藝術形成中國自有拍賣市場以來的第一次行情爆發，這一波行情是因香港蘇富比、佳士得、北京的中國嘉德等幾家拍賣行所推出的數個竹刻專題拍賣有關。至此至2012年，市場有所回落後，直到2018年嘉定竹刻博物館舉辦【竹緣匠心】展以後，吸引數名企業家參與到竹刻的收藏，形成新的收藏群體。從整體價格討論，宮廷竹刻的價格高於文人竹刻，就像官窯瓷器的價格普遍高於民窯器一樣。但文人竹刻中的頂尖竹刻大家，一些有名家款的作品，如吳之璠，朱三松，顧宗玉、周芷岩的竹刻作品仍有極大的競爭力。至今為止，竹刻的價格最高的就是在千禧年前後，在香港蘇富比拍賣中的顧宗玉刻竹雕筆筒創下的，成交價為1000多萬港元；另外還有一個顧玨刻〈竹雕郭子義返鄉圖筆筒〉在2005年美國拍賣會也有超過46萬美元的拍賣價格，後被一個國內藏家以人民幣1600萬的價格收入囊中，這樣的價格一般宮廷竹刻達不到。這次展覽中的借展的一件〈清 周芷岩刻、張鵬翀題竹石圖黃花梨大筆筒〉的拍賣成交價954.5萬人民幣。

收藏竹刻的確有一定的門檻，有一些人認為竹刻的材質廉價，但當有一定的社會閱歷後，會喜愛竹刻這門藝術。竹刻提供的是物與人互動的價值，當你盤玩的越多，竹刻的顏色越漂亮，包漿越好，你給予它多少關注，它就會給你多少回報。

 據我了解，目前有80後90後的年輕人也陸續加入到竹刻收藏的隊伍當中，他們的起點高，藝術審美好，加之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往往只挑精品，學習的能力和方法遠超我們這一代人。現在獲取信息的渠道多，他們常能從國外或者拍賣收獲很好的竹刻作品，我非常看好他們的未來。

這次【刀筆文心──周顥藝術精品展】我們從籌備開始至今有兩年多時間，2020年，我們舉辦的【疁城仙工】展是一次全方位的竹刻大展，這次的展覽是嘉定竹刻博物館首次推出的竹刻大師個人展，周芷岩在竹刻歷史中里程碑式的人物，金元玨稱之如同杜甫在盛唐詩史中的地位「二百餘年，首屈一指」。涉及到個人專題展，就要有一定數量的展品，嘉定博物館目前沒有周芷岩的竹刻藏品，只有四幅周芷岩的繪畫作品。2016年，上海博物館曾舉辦過【竹素流芳──周顥藝術特展】，當時從各地博物館借調共展出三十餘件周顥的作品。所以我們通過上海文物交流中心，以自己館藏的書畫作品為基礎，向資深藏家借展，展品共62件（套），其中30件竹刻作品，兩件木刻、和30件書畫作品，組成了周顥的專題展。通過書畫和和竹刻這兩個門類，希望能夠全面的展示周芷岩在竹刻和書畫兩個領域不同時期的風格，周顥壽元長久至89歲而終，他的作品以陰刻為主，製作週期相對深浮雕和透雕的時間短，所以他的作品有一定數量，經過兩件時間的準備，我們呈現出周芷岩作品的藝術體系。

作為首次為竹人舉辦的個展，我的壓力其實相當大，因為我不是單純從博物館系統中挑選展品，從不同的藏家手中挑選藏品，對於我是艱鉅的事情，只有不斷的虛心學習，與各方討論，幸好我得到上海博物館的施遠老師的幫助，又得到著名藏家省吾廬主人的鼎力支持，我和兩位好友也是資深收藏家文錦堂倪克粱先生和懐蘭書屋李彥先生一起，全身心的投入展覽的籌備。展品中很多件竹刻在幾十年間從未露面過，藏家們這次毫無保留的拿出來展覽，只為推動竹刻的研究和發展，傳播竹刻文化，在此我要表達最真誠的感謝。

2020年策展【疁城仙工】時，我挑選了四件周芷岩的展品，但當時我對周芷岩的了解還不夠深刻，只以一個名家名作入選的展覽清單。去年底時，我有機會拜訪一位海外的竹刻收藏家，見到了好幾個在資料中著錄過的周芷岩精品，我說原來這些在您這裏，他說這些買到多年，也只是自己玩，懂得人少，便也不與人交流，我當時就萌發了要做一個周顥專題展覽的想法，於是便說，如果我不做一個展覽，我們這一代人基本看不到周芷岩的真品呢，我想做一個周芷岩的專題展，您願意借展嗎？他當即表示支持，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之前涉及到有款的周芷岩作品，包括我自己，大家都不太敢認同，如今在一個公開展示平臺，集中了如此多的周顥的竹刻木刻和書畫作品，正是可以提供給我們一個極好的機會，讓我們可以近距離的觀摩周顥的作品，多角度的了解周顥藝術的精髓，從而提高我們的鑒賞水品。這次我們就展出了好幾件之前被誤解為寄託款的作品，現在得以正名了，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掌握的資料越來越多，鑒賞水平不斷的提高。如果我們這個展做得成功，對於收藏家、行家和博物館都具有裨益。